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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辛丑年西行札记
——敦煌魂段文杰先生逝世10周年清明祭
 丨 屠新蓉 丨 2021-4-7    访问量:  

2021辛丑年正月十五刚过,3月1日,我们同学数人一行抵达去往敦煌的第一站兰州,此行目的,先要参观“情系敦煌——段文杰、段兼善父子作品展。”该画展是为纪念 一代敦煌学宗师段文杰,由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甘肃省文联、甘肃省文物局、敦煌研究院联合主办,甘肃省博物馆承办的。继而再西去敦煌,陪同学友段文伟祭扫兄长段文杰先生陵寝,以及参观敦煌艺术。早就仰慕世界现存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内容最丰富,保存最为完整的艺术宝库、千年的敦煌,仰慕为敦煌的研究保护事业贡献毕生的段文杰先生,有幸曾能与其弟同窗,得以此次幸运之行。

陇上的春天如穿越金城而过的黄河一般,内敛、沉稳,不露声色。是夜,我们漫步于街头,初春的黄河之滨仍寒意袭人,忽然一轮柔曼明月挂于天际,月光似水泻洒,顿感暖意充盈。文伟不语,径直走着,那温暖的光慈爱地罩他前行,犹如大哥。人称“大漠隐士”的段文杰先生,虽然一生置身大漠,为敦煌事业殚精竭虑,但从来没有忘记对这位小弟的爱护和关怀。在黄河母亲的怀抱里,是大哥的最后弥留之地,这里任何一种情景、甚至色系都能勾起他对大哥的深深怀念。

我们深感荣幸的是,著名绘画家段兼善、著名敦煌学专家、敦煌研究院的罗华庆副院长亲自陪伴我们观看展览,并担任讲解。典雅寂静的展厅因书画的装点流光溢彩!脚步缓缓移动,我们的视线投向了1937年卢沟桥事变的后四川蓬溪乡场的街头,那挥毫作画宣传抗日、拎起竹板说唱金钱板,组织救亡的的热血青年英俊身影。继而,段先生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了因七七事变而内迁的国立艺专,5年的学习生涯,从师于林风眠、陈之佛、丰子恺、傅抱石、潘天寿、黎雄才、李可染众多大家,得其神髓,有着笔酣墨饱的功底。但人物画的缺憾让段先生将追求探索的目光投向了有着一千多年历史、中华民族造型艺术的宝库——敦煌莫高窟。那是艺术家张大千的秉烛前行于敦煌,为他照亮的一片艺术圣地。怀揣借来的盘缠,搭乘拉货的卡车,风餐露宿,甚至遭至车祸,辗转来到兰州。在兰州,为等前往重庆申请恢复敦煌艺术研究所的常书鸿,他挑水、为人画插图、宣传画、写求职信等历经艰辛,因此“饥肠辘辘”的他一到达敦煌 ,就像一头饿牛扑向了菜园,放下行李即进洞:北凉、北魏、西魏、北周、隋代、唐代、五代、宋代、西夏、元代整整十个历史时期,千年积累的精美艺术精品琳琅满目、气势磅礴,魅力四射令他匍匐倾倒。一连数日未出洞,甚至忘记了吃饭,先生面对代表中国古代壁画彩塑最高水平的巨大艺术宝库,他心潮起伏,看着洞窟里艺术珍品等因年代久远,朝代更替、风吹沙打、日晒雨淋、鼠噬鸟啄等自然因素和烟熏火燎、手划刀刻、切剥粘贴等人为因素的破坏,一些彩塑缺胳膊少腿,有的壁画泥皮风化脱落,残缺不全,有的则因触摸碰撞而模糊不清,感到无比痛心,全力保护敦煌艺术,对这门艺术进行一番由表及里、深入持久研究的念头在这位正直善良执着的青年艺术家心里萌生了。千年一瞥,注定一生守候。自此,隐匿大漠,与莫高窟结缘,面壁修行直至金丹换骨便绵延了60余载。

丰饶迷人与荒芜贫瘠是并存的。那时候,敦煌生活的艰辛是现在人无法想象的,晚上看书,只能就着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喝水要到莫高窟前的宕河提水,宕河没有桥,除了冬天结冰,平时都涉水过河。物资极端匮乏,蔬菜很少,粮食品种单调,而且全部都要用大半天时间到县城购买,当天赶不回来还要在县城住一晚。有一次段先生赶上毛驴想当天从县城返回,抄近道在鸣沙山竟然遇见了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内功和勇气能与狼对峙?结局是狼沿着一个方向跑开了。冬天风雪像狼一样嚎叫,夜晚必须烧炕才能暖和,段先生白天争分夺秒地抢救临摹壁画、彩塑等,忙到很晚回到住处,根本就没有时间烧炕,加之经济上又拮据,烧炕需要买柴,于是回到住所只有裹紧被子倒头便睡,次日天明起床,段先生都成了圣诞老人了,眉毛 、睫毛、胡子、头发全结冰了!

对美的追求付出的最大代价就是孤独,段先生有时会独自在莫高窟前白桦林中小坐,遥望深邃的星空,那是一种难言和无边的孤寂,为了他顶礼膜拜的敦煌艺术,为了保护世界文化遗产中最绚丽多姿的艺术宝库,他守住了这份孤独和寂寞。60载的大漠孤旅中,先生像似在与时间赛跑,石窟里的壁画受天气、水分、风沙,光照的影响,任何一点环境的变化,都有可能加速它的消失。要采取各种积极的措施进行抢救保护。走路一阵风的先生,不知疲倦,疾疾奔走于各个洞窟,对敦煌492个的洞窟,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他蘸着自己心血准确科学地临摹了敦煌壁画384幅,创壁画个人临摹史之最,同其他敦煌学者一起对洞窟进行了全面的编号、测量和内容调查;他补偿国学大师陈寅恪“敦煌者,吾国学术伤心史也”的遗憾,将敦煌学研究纳为保护敦煌的系统工程之中,撰写了大量的研究敦煌的学术论文,为敦煌学的研究开拓道路,做出了巨大贡献,成为敦煌学的领军人物。在敦煌学者共同努力下“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的局面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敦煌学的研究理所应当地走在了世界前列。

保护敦煌,加紧临摹是重要的措施,先生认为,临摹一定要和研究紧密相连,单纯的临摹不足以体现壁画或彩塑的内在神韵,必须对其思想内容、内在结构、造型特征、创作来源和根据进行深入的了解和研究,本着这样的观点,为临摹净土变中反弹琵琶舞乐图和其他舞蹈动作形象时 ,段先生认真研读了净土经,理解古代工匠根据“无量无边众妙伎乐,音曲和雅,甚可爱乐”的玄奘所译之经中的抽象语言,创作了幻想世界具象乐舞图。固此,能在临摹中将之飘逸的神韵准确表达出来。基于这种细致的研究,七七年甘肃省歌舞团表演艺术家为创作一部表现丝绸之路昔日辉煌的舞剧,希望能从敦煌壁画中得到灵感和启示,段先生向他们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敦煌的蔚为壮观的宏大舞蹈场面,飞天的各种舞姿,最后力推的112窟,认为雍容华贵,出胯旋身临空跃起的反弹琵琶是最具创造性和代表性的舞蹈动作。甘肃省歌舞团创作成功的“丝路雨花”中引起巨大轰动的舞姿造型反弹琵琶,是与段先生研究性极强的艺术指点有关系的。

在这座巨大的沙漠中的博物馆里,这位敦煌圣徒对敦煌壁画的技术性的环节进行了大量分析和反复研磨,这就是线描、晕染和传神技巧。线描是敦煌笔画的主要艺术语言,作为造型的骨骼,它有极深的审美内涵。他研究了敦煌壁画的不同时代的各种不同的线描特色,在临摹中运用自如,传达出丰富的神韵和情感,作为塑造形象的重要环节色彩晕染,他也做了认真分析,总结出古代画师赋彩程式和方法,特别是人物面相、肢体和服饰的晕染,都必须巧妙地根据造型结构,果断用笔,表现出色薄味厚,血肉丰满的生命质感;还有传神,传神是敦煌艺术高层次的审美理想,敦煌匠师们在传神技巧上创造了一种奇迹,特别是眼神,他们在长久的艺术实践中创造了很多画眼的程式,把生活中千变万化的由动作传导的眼神美,经过概括、提炼,凝练为美的形式,如喜悦、沉思、慈祥、愤怒、哀愁等都有特殊造型。抽丝剥茧,段先生心领神会地掌握了一系列的核心技巧,他用大量的时间反复琢磨演练,以至于在最终的临摹中达到了得心应手、形神兼备、炉火纯青的地步,使画作具有真实唯妙的形象和绚丽如初的色彩生命活力,为临摹学的学科体系奠定了基础。保护敦煌先驱者之一的孙儒僴老人评价“现在,我们已经看不到有什么人的线条能达到段先生的程度,段先生这些临品是敦煌壁画中一流的代表作,而且都是通壁巨幅之作,线条很精细”。“尸毗王本生”“各国王子举哀图”等的传神效果就是生动的例证。

段先生的临摹代表作“都督夫人礼佛图”,是唐代人物画的经典之作,原作的剥蚀很严重,一些关键部位缺损退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完全可能进一步模糊湮灭,临摹这幅画是一次抢救性的保护措施。为了忠实再现这幅杰作的原貌,段文杰先生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对原作的人物背景、人物特征、主题思想,画面的组织结构、特定朝代的服饰、人物的精神刻画、艺术风格、原画的制作过程、起稿的程序、人物的晕染方法、线描的的特色、布色的先后,全部做了深入细致的考证研究,完成了这幅画的复原临摹,这是高难度带研究性质的临摹,画面的线条在断了的情况下如何连接,这都需根据查证的资料和根据运笔逻辑日夜揣摩,他常常在睡梦中都会被惊醒,一掀被便拔脚进洞。暮年最后的时光里,敦煌夜夜仍入南柯,段先生半夜经常会从病床上坐起来想要出去,口中嚷嚷的是要进洞子。进洞子研究壁画人物、彩塑已经成为他下意识行为了。

从罗院长对敦煌、对段先生的贡献如数家珍般凝练高水平讲解中,我感觉到的是他与段先生在形象上的某种重叠,当年的他,四川大学毕业,风华正茂,正是凭着对敦煌艺术的无比热爱,守护人类文化珍品的责任感,挺身自荐于段先生到的敦煌,几十年过去了,他成就斐然,成为了优秀的敦煌学专家。

与父亲之画同厅展览的兼善的画作,对我们有很深的触动和震撼,那一幅幅功力深厚的人物山水画,分明浸润了敦煌淋漓的乳汁,注入了莫高窟之魂,既有相当的传承,又有极大的创新。明显感觉到的是,他的传承不是简单地传承,是根据自身对敦煌艺术极高灵性的感悟来进行取舍、汲取营养的传承,显示了独有的敦煌文化精神气质。创新上,则注重与现代派绘画风格的有机融合,选取具有历史感、时代感的题材进行创作,大量展现了西北民族精神和生活风貌。有颜色对比反差迥异、极富悠闲诗意的“鹿泉”,彪悍灵动的“驯马图”以及有着朦胧象征意味的“陇山胜景图”……令人驻足流连,不愿离去。

再见了,兰州,我们将沿着当年先生的步履前往圣地敦煌!高铁在著名的河西走廊上飞奔,这是一条东西方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条黄金通道,也是世界闻名的丝绸之路。远处的祁连山绵延逶迤,车窗两旁的戈壁沙漠怪石嶙峋,骆驼刺在列车掠过的劲风中簌簌发抖,遥想先生当年从兰州到敦煌与常书鸿等所坐的故障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时走时停,被迫于戈壁沙漠里风餐露宿,一千多公里路走了7天的情形,是何等的艰辛!

半天多的时间,我们从兰州便抵达了敦煌。春阳暖人,宕泉河畔,鸣沙山壁上错落有致排列着密密层层的石窟,她们犹如顾盼神飞的无数双眼睛,一千多年来迎来送往着西去东来的过客:西域之路的开拓者张骞;裹挟着战场硝烟、马踏飞燕疾驰而过的李广、卫青、霍去病;强大杰出的外交家班超;河西文化的奠基者之一郭瑀、河西大儒刘昞、不畏艰险执着西行的玄奘·····更有目睹了为保护她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艳丽而奉献一生的现代敦煌人。

正月的敦煌清晨,四周景致满眼一派浅棕色,在明丽朝阳的映衬下泛着微微金光,鲜花,怀中黄色、白色的雏菊迎清露似凝泪,我们随文伟夫妇步履缓缓地登上与莫高窟九层塔相对的高台,先生的长眠之地、他的身心归处。极目四顾,东边是三危山,南边祁连山,西边鸣沙山,而北边则是北塞山,山脉默立环抱墓地,墓碑肃立——段文杰、龙时英夫妇之墓。尤为醒目的是碑上的联:“出蜀入陇根脉植莫高,风雪胡杨雄大漠,敦煌艺术擎巨椽,承前启后群贤仰宗师”如黄钟大吕回荡天地。先生的墓与莫高窟遥遥相对,我似乎看见他清癯俊朗的面庞,饱满的天庭,黑色剑眉下睿智深邃的眼睛真情遥望着他视为生命的艺术殿堂。

我们一一深深鞠躬,献上鲜花,祭拜英灵,文伟夫妇祭拜时,文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眶里盈满了泪水,父亲很早就离开他们了,长兄如父,大哥一直如父亲般的关心他、爱护他,父爱如山,他很想放声痛哭,同以往一样向大哥倾诉心中的各种郁结和思念之情。68年我们和文伟下放四川雅安农村当知青时,他大哥已被打成为反动宗教艺术唱赞歌的牛鬼蛇神,造反派要遣返他回四川原籍,先生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哪里都不去,我是敦煌人,敦煌就是我的家,我愿意到敦煌最艰苦的地方去。大哥自国力艺专毕业来到敦煌,与大嫂分别十几年,57年为照顾关系调到敦煌当老师,随即又因大哥的原因从反右就受牵连,失去了她热爱的教师工作,后来连正式的教师资格都被取消了。大哥必须带着精神受了刺激的她一起到农村去接受所谓的改造,革委会没有把所里的卡车派给他运行李,大哥借了辆牛车,一个人吃力地把东西装上,将生病的夫人挪上了车,牛车辚辚,缓缓朝着郭家堡公社敦湾大队地走去。天际落日,黄沙漫漫,内心修为极高的大哥,赶着牛车平静无息的越走越远,直到隐匿于大漠深处·····

那时,文伟写信告诉大哥要从四川雅安农村去敦煌看他,当他背了50斤大米,汽车、火车又汽车辗转到了一天只有一趟班车路过的鄕场招呼站的时候,大哥穿着老棉袄、抄着手在招呼站已经第三天等他了。文伟跟着大哥来到敦湾大队的家,那是一间相当简陋矮小的泥坯房,一张炕,一张桌子,做饭的锅灶都在里面。白天大哥去地里浇水、喂猪,甚至提着老羊皮,扛着铁锹,提着面口袋同小伙子一起走十几里路去修水渠,晚上回来还挑灯夜读,思考研究敦煌艺术和美学。为了不让煤油灯的灯光透出影响大嫂和文伟的睡眠,他用报纸挡住光,稍事休息后清晨3点又起来看书写文章。文伟回忆说,记得桌子上只有摞着书的地方是干净的,两旁都积了很厚的灰 。有一次他很纳闷地问大哥,为什么不把桌子的灰都擦干净,大哥说,没用的,这里的风沙太大!忘不了的是,每天大哥出门干活,都要给文伟布置作业,素描、书法,回来要检查,大嫂看了文伟的素描和书法作品,当着大哥的面还要夸奖几句:我们文伟哦,就是像段家人一样能干!就是因为大哥的耳提面命,高水平的艺术指点,严格的要求,加之自己的刻苦研习,文伟的书法造诣如今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平。

文伟当知青几年,在思想及其苦闷和消沉的时候,大哥再忙都没有间断过给他写信,甚至利用出差到成都的机会只身坐上班车,颠簸数小时到农村看望他。生活上的关心、经济上的支持,精神上的鼓励,特别是书法艺术上的悉心指点,给他在重重坎坷、漫漫的荆棘之路上增添了极大的沉稳向前的勇气。书画同源,文伟将大哥的一句经典名言“一画入眼底,万事离心中”刻成印章随时带在身上勉励自己,“有大哥凝视,一日不敢懈怠”,这是前不久他告诉我们的一句话。足可见他的一刻不停的勤奋和刻苦。大哥的气度、襟怀、情愫在相当程度上丰富了文伟的书法作品,一改曾经过去胸中块垒淤堵导致书写风格生涩,死板呆滞的现象,如今无论是张迁、礼器、武荣、西狭还是楷、行、草文伟都能笔走龙蛇,群鸿戏海,挥洒自如。有著名书法家评论到,他的书法艺术无论是功力和风格上都已进入了一个微妙难言新意义的境界。我想,这种新意义一定会包括他挥毫所写每一个字都体现了像大哥一样内心的豁达与超然心境。大哥虽走,荫庇尚在!

文伟深深地知道,大哥内心何止没有苦痛和惆怅,政治运动中人为扬起的风沙,几乎要将他的心和他所挚爱的敦煌一起埋掉,那种痛一般人是无法消解的,他只有进洞去工作,在千年洞窟里他可以欣赏古代匠人的艺术杰作,可以和壁画中的人物默默交流,那些微笑、慈爱、愤怒、沉思、哀愁的人物都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听着他内心的倾诉,那些凌空飞舞的伎乐天弹奏着天庭妙乐,抚慰其伤痕累累的心灵。

少小离家,乡音、川味是很难忘怀的。段先生的对川菜的烹饪是很在行的。在敦煌,每年过节,他都会把一些大学生,新来的年轻人请到家里,做几个拿手的川菜请他们品尝,以解他们因工作羁绊不能回家的乡愁。秘书说,记得最擅长的是鱼香肉丝、回锅肉,还有蚂蚁上树,看他做好的菜,狄秘书困惑而纳闷地问他,为什么叫蚂蚁上树呢?段先生笑着指向烹饪后油红发亮的粉丝说,你看,这炒熟的肉末沾在粉丝上像不像蚂蚁爬在树上?

文伟回忆:有一年大哥回四川探亲,他亲手下厨为母亲和兄弟姐妹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些什么菜文伟已记不太清楚了,但是麻婆豆腐却导致了一点小小的波澜,肉末、豆豉、花椒、郫县豆瓣、海椒面、蒜苗,凡是麻婆豆腐必须的佐料备齐,大哥精心做好一钵香味四溢的麻婆豆腐,让我端上桌 ,结果让我不小心全部弄翻在地上,那天晚上我们是准备到锦江剧场看川剧的,大哥慈爱的开着玩笑说:惩罚你,不许你去看川剧。豆腐没吃上,川剧还是去看了的。

在四川,嫩姜上市时,那嫩黄泛白、芽顶猩红的鲜姜,切成细丝与牛肉烹饪出的仔姜牛肉丝是著名川菜,也是大哥的最爱,文伟夫妇去敦煌看大哥的时候,特意给他带去了嫩姜,为能存放的时间久一点,能干的文伟夫人用泡菜坛起了盐水,把嫩姜泡了进去,过了没多久,有次炒菜去坛子里取姜,居然没有了!后来得知,那里的水含盐含碱,嫩姜都已经化成水了。可能是因为水的原因,大哥和很多老一代的敦煌人都罹患了胃癌。

92年,70多岁的段先生因患癌做了大面积胃切除的手术,仅二十多天,他就从兰州返回敦煌投入极其繁忙的工作。当年段先生的秘书,现在敦煌研究院的工会狄主席,在回忆时仍掩饰不住内心的崇敬:动了大手术,没怎么恢复,他工作起来仍然一如既往,废寝忘餐,有一次到他家里去,段老在伏案写作,整个房子都凌乱不堪,厨房里是烧焦剩下的米饭,到处都是杯盘碗盏,显然是好几天未洗了,当然,几顿忘了吃饭那是常事。当年的小狄挽起袖子开始帮助收拾,一弄,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小狄说这也不是长久的办法,只有由院里安排人帮助他做做饭,这样才稍稍好了一些。

段先生坚守敦煌六十余年,用自己宝贵的青春、用自己的生命去殉敦煌的事业,但他并非是一个清教徒,而是一个血肉丰满情感丰富的人。他尊敬和关心在敦煌工作的同志,爱惜人才,在用人问题上强调“举才不避仇,举才不避亲”,他胸怀宽广,善良宽厚,以德报怨、宠辱不惊,这种性格中不含杂质的单纯和本朴,正是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崇高的人格力量和优良的品质体现,固此赢得了新老敦煌人对他的尊重。

当年的狄秘书回忆与段先生外出开会的往事:4点他就起床了,看书写东西,但并没有叫醒我,想让我多睡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会轻轻的叫道,小狄,起床了,虽然有时候自己是似睡非睡的状态,仍然想赖一下床,与和蔼可亲的老人逗逗乐,段老见没有动静,他就会走过来拍拍被子,“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

汽车队开车的沈军师傅也回忆说,段院长对他们非常和蔼可亲,开车外出,无论是时间早迟还是路途遥远颠簸,他从来没有一句责难之词。很温暖。

在敦煌举办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为了给晚会助兴,他能上去唱一曲京剧青衣名段“苏三起解”,博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晚年在广州疗养,坐着轮椅参加一个联欢,在现场观众力邀下,他亦能热情饱满地高歌一曲新疆民歌“大阪城的姑娘”。

作为世界级的文化遗产旅游胜地,敦煌如今已经具有较高的规模化管理水平了,这与当年段院长具有前瞻性的举棋布局很有关系,悉心接待我们的工会傅凯军老师,业务水平很高,英气逼人,体现了敦煌人极佳的精神状态,当我问起莫高窟精神时,他在我的笔记本上漂亮流利地挥下了16个字:坚守大漠,甘于奉献,勇于担当,开拓进取。

接下来参观洞窟的时间里,我感觉段先生伟岸的身躯一直在如影随形于我们,那绚烂多姿的壁画和彩塑,在他与同事们倾力保护、悉心研究、精准指引下,通过优秀解说员地述说,变得格外的清晰、明亮,美丽和精彩!那壁画次第显现的穆天子、西王母、博望侯、班将军、甘使者、唐长老、张议潮传说、年代、事迹·····出现的须髯戟张、扬眉启齿、咄咄逼人的维摩诘、婉媚清纯的阿难,刚毅的迦叶·····显现的似睡非睡、泰然恬静的释迦牟尼涅槃之际,反衬的各国王子听闻噩耗嚎啕悲泣、捶胸顿足、切鼻割耳、穿胸刺腹、痛不欲生的生动;还有的宏伟的九层大殿,殿前宝池碧波荡漾,映衬着莲花的娇艳,各种珍禽异兽嬉戏于花树嘉禾旁,各方乐伎手持五弦琵琶、凤首箜篌、排箫、铜钹等多种乐器,轻拢慢捻,弄竹弹丝、铮铮弹拨,应声而起的胡旋之舞舞得疾如旋风,目不暇接;轻盈的飞天洒下了纷纷扬扬的漫天花雨,美丽善良的九色鹿在花雨中灵敏跳跃······都督夫人身着艳服在莺歌蝶舞的春天姣然出场,鱼贯而出的是众家人及役女前往虔诚礼佛的一段行为截面·····这一切的一切也都是他于大病手术后的昏迷中,在意识中闪现的敦煌每一个石窟洞中的画面,这些画面海纳于段先生体内,成为数十万亿的,小到微米的细胞,融为血液里 偾张流淌。

敦煌之行即将结束,70开外的我们怎么有那么一点身轻如燕的感觉?仿佛经历了一次特殊的洗礼:敦煌艺术的洗礼,敦煌守护人的敦煌精神的洗礼,从而心灵变得异常的充实丰腴。段先生在莫高窟树林中,仰望夜晚璀璨星空的画面如同采用超广角鱼眼镜头拍摄和放映的球幕电影那么清晰和饱满,这种仰望能在心灵中唤起历久弥新的触动和震撼,从而构筑一个宏大别样的人生格局。这种格局成就了敦煌,也孕育了新一代的敦煌人,根据恒星天文学、恒星物理学的观点,当恒星陨落被撕裂的时候,它会将自己生命过程中创造的所有元素炸入空中然后死去,这些元素将在宇宙中铺开形成一团饱含化学物质的星云,这不仅是形成新恒星的基础,同时这些星云在外太空发生着复杂的化学反应,甚至影响着地球上的生命进化······段文杰先生,这位恒星级的敦煌守护人,他与同仁一起,用热血与生命锻造出焕发青春的敦煌,他孕育的敦煌精神元素在滋养着新一代的敦煌人,以实现着宇宙般的新旧更替,他的名字,他的精神将永远宏大辉煌!

                                      文  屠新蓉
                                     于 2021年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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