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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牵栏外千丝柳,不怕鸣沙没马蹄
——怀念饶宗颐先生二三事
敦煌研究院 丨 文/图 杨秀清 丨 2018-2-9    访问量:  

得知饶先生溘然长逝的噩耗,多少有些意外。因为就在去年11月18日,我作为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的代表,参加了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的“莲莲吉庆——饶宗颐教授荷花书画巡回展”开幕仪式。当日,饶老以百岁高龄亲临现场,神态安详,还为先生身体健康而欣慰,没想到这成为最后一次见到先生。短短两月,竟成永诀,无限哀思,化作心香一柱,敬献于先生灵前,以表达对先生的景仰与怀念。

首倡山水画西北宗之说

饶先生学艺兼修,在敦煌学研究的过程中,理论与实践互为表里,学术与艺术并进。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饶先生从敦煌白画的研究发展到利用唐代白描技法来绘写敦煌画样,而追寻唐代的白描技法时,又利用了汉、晋书法的线条;80年代以后,先生又以石窟壁画中的色彩、构图以及线条造型的技法来对敦煌彩绘的描画,创造出独特的敦煌风格的绘画形式。

饶先生遍览英法敦煌藏卷,对敦煌汉简也极有研究,提倡利用这些资料来增补资治通鉴,并有几种专著问世。在研究的过程中,先生于敦煌写经书法、汉晋简牍书法亦精熟于心,在研究的基础上,运用敦煌写经体书法、汉晋木简残纸书法,加入自己的体会,发展出一种独特的书体。

上世纪80年代初,饶先生第一次来敦煌莫高窟,先生或流连于洞窟之中,或查阅经卷于研究所内,闲暇之余,先生漫步于大泉河畔,寄情于三危山峰,在离开莫高窟前,饶先生万分感慨,写下了著名的《莫高窟题壁》:“河湟入梦若悬旌,铁马坚冰纸上鸣。石窟春风香柳绿,他生愿作写经生。”此次莫高窟之行和随后的中国文化之旅对先生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都产生了重要影响。正如曾宪通所说:“30年前那次中国文化之旅是饶先生治学经历甚至是他一生的重大转折点,在此之前饶先生基本上是通过流失海外的中国古典文献及实物来研究中国文化,而那次长达3个月的实地考察使他接触到更为广博的古代文物,使他在学术与艺术领域的实践得到进一步升华。”我们看到,无论是敦煌彩绘、敦煌白描,还是敦煌风光,都有他敦煌艺术中吸取的养分,而先生首倡的“西北宗山水画说”,就是先生运用敦煌壁画艺术进行创作实践的进一步升华。

2000年7月,在敦煌莫高窟举行的敦煌学国际学术讨论会期间,文化部部长孙家正会见了饶先生,在与孙部长的交谈中,饶先生以三危山为例,说明西北山水奇特,提出中国山水画中应有西北一宗,并答应“为文张之”。因缘巧合,2006年,《敦煌研究》第6期恰为刊物编辑出版第100期,编辑部拟编辑、出版100期专号,并指定我负责本期的组稿编辑工作。我请樊锦诗院长以主编身份致书饶老,请赐大作,饶老遂以《中国西北宗山水画说》一文赐赠编辑部,这是饶公首次明确提出并加以阐述的画学主张。我作为先生文章的责任编辑,第一时间读到先生的鸿文,倍感荣幸。先生首倡西北宗山水画,自有其不可言喻的重要意义,有必要有这里特别予以介绍。

就“西北宗”之说的画学背景,饶先生指出“大抵自陇首以西,即为大西北。这一带本为西戎地区,民族极为复杂,其文化混合情形,光怪陆离,多种文化层交叠的地带,而山川形胜,与陇东大不相同。” 饶先生认为明代画家董其昌提出山水画“南北宗说”影响甚巨,但自唐代画家王宰、毕宏描写秦、蜀山水,北宋画家郭熙构勒太行、太华诸山,包括现代画家张大千、赵望云、吴作人、梁黄胄诸人,均未重视西北山水,西北地区“天苍苍野茫茫之廖廊大漠间,‘莽莽万重山’盘亘千里。向来为华戎杂居,中外文化交叠之处,非南北两宗所能牢笼。非别启西北一宗,则不能表现西北山水之奇特。”

对如何表现西北宗山水,饶先生在多年研究、探索敦煌壁画技法并付诸实践的基础上,结合多次在敦煌、吐鲁番、库车等地实地考察,提出了“西北宗”山水画画法的三个基本原则。

其一为新三远的构想。北宋画家郭熙在其所著《林泉高致》一书中提出的“平远、高远、深远”构图方式,至今仍是传统画学的不移之论。但饶先生认为“其法虽可以施之于大江南北之山川平野,但不足以尽西北峰峦、丘壑之美。……西北诸土,山径久经风化,开成层岩叠石,山势如剑如戟。一种刚强坚劲之气,使人望之森然生畏。而树木榛莽,昂然挺立,不挠不屈,久历风沙,别呈一种光怪陆离之奇诡景象。”要表现这种景象,饶先生提出应以“新三远”来表现,这三远是:“旷远  渺无人烟;窎(diao)远莽莽万重;荒远  大漠荒凉。”饶先生还以他的三幅“火焰山”画来表达使用三远的构图方式,先生的《莫高北窟》,以疾笔做山石野草,表现莫高窟北区的荒远之貌,也令人耳目一新。

其二,为新皴法的运用。饶先生举唐代画家张璪(zao)“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语为其皴法心得。他说“余数历敦煌,出入吐鲁番,观楼兰之遗址,涉龟兹之残垒,瞩目所见,层山叠嶂,荒草残垒,归而试图之,觉‘山石久经风化,断层累累,而脉络经纬,如阴阳之割昏晓,大辂(lu)椎轮仍在……’(题2005年自绘西夏旧域图),知非别创一皴法,不足以状之。”饶先生以自绘《西夏旧域》、《高昌石壁》、《龟兹大峡谷》、《吐鲁番山》、《楼兰遗址图》为证,“叠经试写,以为可用乱柴、杂斧劈及长披麻皴,定其轮廓山势,然后施以泼墨运色,以定阴阳。运笔宜焦干重拙,‘皴法纯以气行’(自题2005年绘龟兹大峡谷图)。间亦试用茅龙管,或取一笔皴,以重墨雄浑之笔取势,或以金银和色,钩勒轮廓,尚有可观。”2010年8月,在莫高窟举行的“莫高余馥:饶宗颐敦煌书画展”中展出《三危山掠影》、《西北道中所见》、《西北宗画法石卷》、《十三间房魔鬼林》可以说是先生运用新皴法的代表。其中《三危山掠影》是先生根据敦煌研究院提供的三危山照片所创作,先生以乱柴皴夹以长披麻皴,表现三危山山石重叠,荒凉悲壮之美,西北山水之奇特,经先生妙笔生花,不能不令人震撼。 

其三,为传神写貌之建议。“西北境地,自唐以还,通西域商旅之路,逐渐改道,使人迹日益罕见,风沙岁月,铸凿大地,使其形貌,别有苍茫萧索之感。荒城残垒,险崖高壑,自成气势。是当亲历其所,然后形诸笔墨,方能兼得其神其貌。写来不单山色风光,活跃纸上,即塞北风声雪意,亦毕现其中。”“故欲描绘西北山水,开一新境界,亲历其地是必要条件。” 

饶先生西北宗山水画之所以一般普通的风景写生不同,正是因为这些作品溶入了先生对大西北深厚的感情。先生几次亲赴新疆、敦煌考察,对西北的历史文化遗产和与众不同的山川草木、风土人情深深情感,这些经历为他积累了丰富的视觉经验和生命体验,从而在日后 的创作中用朴实洗练的笔法、自然写实的色彩,创作出别具一格的艺术作品。2010年 8月,在莫高窟举行的“庆贺饶宗颐先生九十五华诞敦煌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先生、敦煌研究美术研究所赵俊荣副研究员分别撰文,高度评价先生山水画西北宗之说。樊院长指出,在唐代敦煌壁画中,我们已可以看到当时的敦煌画家已有意无意地描绘西北的山水景色,如莫高窟第127窟东壁文殊变背景中,可以看到饶先生所说的“旷远”之景, 

第148窟北壁经变画中的山水、第231窟北壁弥勒经变背景中也可看出“窎远”“荒远”的特征。因此饶先生提出“西北宗山水”,则从理论上系统阐述西北宗山水画之要义。“当今中国画坛自树一帜,新开一派,并以‘新三远’、‘新皴法’而立山水画西北宗者,饶公当为第一人。” “先生之论,于艺术一域,鼓舞西北人之士气。先生振臂一呼,应者必众,则二十一世纪中国画坛,必有西北一宗。先生之功,不可没也。”这既是饶先生多年探索并运用敦煌壁画艺术进行创作实践的结晶,也是先生热爱西北、寄情敦煌的表征。在研讨会上作主题发言的北京大学教授荣新江先生在评价先生的“西北宗山水画”时,也说道:“我听其言,振耳发聩;观其画,触景生情。他虽然讲的是山水画事,但对于敦煌学其他方面的未来,无不有指导性的意义。”

饶先生的论文,后来又收入孔晓冰、邓伟雄所编《我与敦煌—饶宗颐敦煌学艺集》一书,是书出版后,饶先生亲笔签名数本,分送有关人员,我作为《中国西北宗山水画说》曾经的编辑,也通过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馆长李焯芬先生之手,收到了先生签名的赠书。我将它恭敬地放在我书房的书架上,除了不时学习领会先生思想,更多地感受着先生的厚爱与激励。 

情系敦煌,福利人天

饶宗颐先生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对敦煌出土文物展开研究,是敦煌学界导夫先路的学术大师。饶先生与敦煌石窟有不解之缘,上世纪80年代,饶先生第一次来敦煌莫高窟考察,从此,饶先生对敦煌产生了深深的感情,几次蒞临敦煌研究院,或登台论学,或奖掖后进,或关心敦煌文物保护事业。2000年,当先生第三次来到敦煌莫高窟时,正逢敦煌学百年盛会,先生再次提笔写下了“东寺能容百丈佛,西关曾贡双头鸡。情牵栏外千丝柳,不怕鸣沙没马蹄。”(《重到鸣沙山》)的诗句,并书赠我院,表达了对敦煌的一往情深。先生的墨宝,也由我负责编辑的《敦煌研究》2000年特刊揭载。

先生一向主张天人互益,认为《佛名经》卷六“福利天人”一句与其主张深相契合。先生热爱敦煌,于敦煌研究之外,以慈悲心做大功德。2000年,由香港一群热心人士成立发起成立“香港敦煌佛迹防护功德林”计划,先生与香港佛教界领袖觉光长老慨然应允担任筹备委员会主席。2000年8月19日,筹备委员会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举行了盛大的“敦煌佛迹结善缘慈善之夜”活动,为敦煌石窟风沙防护工程筹款,香港特首董建华先生亲自出席,饶先生、方召麟、杨善深、范子登、林湖奎等20多位著名书画家献出墨宝,此举在香港各界激起热烈反应。之后,“香港敦煌佛迹防护功德林”筹委会以募集所得100万人民币捐赠敦煌研究院。用这笔捐款建成的风沙防护林带,现在已在莫高窟风沙防治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先生的无量功德,我们铭记在心,并对先生充满深深的敬意。

最令我难记的是2010年,这一年有幸和饶老数次在敦煌、香港两地相见,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2010年8月,中央文史馆、敦煌研究院、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在敦煌莫高窟隆重举办“敦煌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庆贺饶宗颐先生95华诞”、“莫高余馥:饶宗颐敦煌书画展”、“饶宗颐95华诞庆寿晚会”。饶先生以95岁高龄莅临敦煌,参加相关活动。8月8日晚,正在参加祝寿晚会的饶先生,得悉甘肃省舟曲县发生特大泥石流灾害,当场将香港各界为其贺寿的160万元全部捐赠给灾区救灾。我和在场500余名与会代表共同见证了这一时刻,无不为先生的义举而感动,大家起立鼓掌,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表达先生的深深敬意,一时传为佳话,也为莫高窟历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饶宗颐学术馆之友创会会长孙少文先生在敦煌莫高参加了饶公95华诞庆祝活动,并参观考察了敦煌石窟,为精美的石窟艺术和敦煌研究院几代人的奉献精神所感动,回到香港后,他积极联络饶宗颐学术之友的各位会长,发起组织了保护敦煌石窟筹款活动,目的在于唤起香港人对敦煌的重视,号召更多人为保护这一民族瑰宝做出贡献。2010年11月18日晚,美丽的香港华灯璀璨,流光溢彩,由饶宗颐学术馆之友主办的“聚焦敦煌”筹款晚会在君悦大酒店隆重举行。时任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曾荫权出席活动,并会见了前来参加晚会的国学大师饶宗颐、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并与参加晚会的主礼嘉宾合影留念。、香港特别行政区发展局局长林郑月娥、中央政府驻港联络办公室副主任黎桂康也出席了当晚的活动。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副院长王旭东、陈列中心娄婕应邀出席,我以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秘书长的身份,受到邀请,与300多名香港各界人士参与了筹款晚会。

此次筹款晚会上,饶先生慨然应允,捐出10幅自己的作品,并亲临筹款现场表示支持,希望大家共同关心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遗产,关心敦煌的保护工作。饶宗颐学术馆馆长李焯芬教授告诉笔者,这是饶公第一次捐赠多幅作品为敦煌石窟保护筹款。筹款晚会除了拍卖饶先生捐赠的10件书画作品外,还有另外5件由热心的收藏家捐赠的拍品,其中3件亦为饶先生书画。著名主持人曾志伟主持了当晚的拍卖活动,著名歌手钟镇涛、单紫宁到场义演,为筹款活动鼓呼加油。参与晚会的各界人士也慷慨解囊,纷纷捐赠,把筹款晚会推向高潮,整个晚会充满了香港同胞血浓于水的深情厚谊,为保护中华民族优秀文化遗产尽一份力量,成为大家的共同心愿。

在筹款晚会上,我一个无名之辈,有幸被安排与饶先生同座一桌,沐浴大师春风,倍感荣耀。而先生画作拍卖所得602万元,已用于敦煌研究院文物数字化研究所科研楼的建设,而今矗立在敦煌研究院的“饶宗颐楼”,见证了先生的无量爱心。

就在同一天,我还参加了在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举行的“香港敦煌之友”成立新闻发布会。2010年5月,在饶先生号召下,香港一些热爱敦煌艺术和中华文化的人士,发起成立非营利公益团体“香港敦煌之友”, 其目的旨在为敦煌石窟的保护、保育,及培育人才而筹募经费。11月18日,“香港敦煌之友”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香港敦煌之友”的成立。饶先生亲自出席发布会,为保护敦煌石窟鼓呼加油。“香港敦煌之友”名誉会长、前律政司司长梁爱诗、“敦煌香港之友”理事会主席余志明、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馆长李焯芬、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出席了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余志明先生宣布将已募集的522万人民币捐赠给敦煌研究院。之后,饶先生一直担任“香港敦煌之友”荣誉主席,在先生影响下,“香港敦煌之友”接受社会各界捐赠2165万元,目前已通过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向敦煌研究院捐赠1485万元人民币,用于敦煌石窟数字化、洞窟维修、人才培养等项目。

在此期间,先生还将自己画作出售所得160万港币,通过“饶宗颐学术馆之友”捐赠给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先生以另一种形式,表达了他对敦煌的热爱之情,实现了“福利天人”的心愿。先生善举,德厚流光;敦煌有幸,得沐春风。大爱无疆,温暖敦煌。先生之行,必为后人楷模;先生之精神,必将长久留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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