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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莫高窟,承载的不只是美
——樊锦诗研究馆员在上海图书馆的演讲
解放日报 丨  丨 2016-5-31    访问量:  

 ■公元前111年,汉王朝采取“列四郡、据两关”的举措,将河西走廊纳入王朝版图。之后,随着贫民和囚犯从中原迁至敦煌,农耕和灌溉技术也来到这里,替代了当地的游牧经济,并传入以儒家思想为主导的中原汉文化。所以,在莫高窟开窟前477年,敦煌已经具备深厚的汉文化基础。

■丝绸之路全线贯通后,汉末三国魏晋及宋齐梁陈,已经有和尚来中国了,包括支谦、康僧会等。当时的中国人以国家的名字给人取姓氏,所以支谦就是大月氏来的,康僧会则是康国来的,还到过江南一带传过教。西行求法的法显,是公元400年出去的。敦煌是这些人的必经地。

■莫高窟及藏经洞以绵长的历史、丰富的内涵、精湛的艺术、珍贵的价值、完好的保护,成为佛教艺术瑰宝。它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艺术的标志性成果。我们有些人,老是说西方好,但他们对中国古代文化其实并不懂。当他们越深入了解中国古代文化,就越会觉得中华民族是非常伟大的。

思想者小传

樊锦诗 祖籍浙江杭州,1938年出生。1963年7月,从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后,到敦煌文物研究所(敦煌研究院前身)工作至今。现任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研究馆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历任第八、九、十、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长期从事石窟保护与管理、石窟考古研究。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文化是民族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力量。敦煌莫高窟及藏经洞文物,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标志性成果。过去100多年对莫高窟和藏经洞资料的研究,取得了丰硕成果,使敦煌学研究成为国际显学,并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和挚爱。

回到上海来,能和各位父老乡亲聊聊敦煌,感到很荣幸。今天的主题是“敦煌莫高窟及其文化价值”,我主要从四个方面来谈。

丝绸之路上的“咽喉之地”

敦煌既是东西方贸易中转站,也是宗教、文化和知识交汇处。就像现在,你到中国来,往往要经过上海、广州、北京这些地方。古代的敦煌就相当于现在的上海,使中西交流成为国家行为。

首先,我想讲一讲敦煌莫高窟产生前的历史。莫高窟所在地敦煌历史悠久,距今约4000多年前就有先民在此活动。从敦煌附近考古发现的土人形彩陶罐可以看到,当时的人眼睛大、鼻子高,穿着大靴子,应该属于游牧民族。后来,匈奴占领了这个地方。

公元前138年、前119年,汉武帝两次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这两次出使,使中国与欧亚大陆之间的交通全线打通。他们原本出使的目的,是为了找到被匈奴赶走的民族,希望它们能和汉王朝联手打击匈奴。结果,那些被赶走的民族不愿意回来。尽管这一目的没有达到,但原本帕米尔以东的交通与中原是不通的,这次出去就全面打通了。

公元前121年,霍去病把占据河西走廊的匈奴赶走了。过了10年,也就是公元前111年,汉王朝采取“列四郡、据两关”的举措,将河西走廊纳入王朝版图。自西向东分别设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北边修长城,敦煌西面设玉门关、阳关。之后,随着贫民和囚犯从中原迁至敦煌,农耕和灌溉技术也来到这里,替代了当地的游牧经济,并传入以儒家思想为主导的中原汉文化。所以,在莫高窟开窟前477年,敦煌已经具备深厚的汉文化基础。

上述举措,确立了敦煌的历史地位和作用,使其成为汉王朝的西大门。就像现在,你到中国来,往往要经过上海、广州、北京这些地方。所以很多学者说,古代的敦煌相当于现在的上海,使中西交流成为汉王朝的国家行为。在此之前,民间也是有交往的,但官方没有通。

这里,我还想说说敦煌重要的地理位置。从敦煌再往西就是新疆。汉代敦煌是西大门,向东通往长安、洛阳,继续延伸可到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向西经过新疆南北两道,翻过帕米尔高原,可到中亚;再往南走,可到印度;再往西走,可到伊朗,古代叫波斯;再往前走,就到了两河流域,乃至地中海、古希腊和古埃及。向北越过戈壁沙漠,沿天山北麓西行,就进入了草原丝绸之路。隋代史书称,敦煌是丝绸之路上的“咽喉之地”。

敦煌既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也是古代中西宗教、文化和知识的交汇处。公元4至14世纪建造的莫高窟,就是中西文化交汇、交融的结晶和积淀。讲到莫高窟,就不能不谈佛教艺术。丝绸之路全线贯通后,汉末三国魏晋,以及宋齐梁陈,已经有和尚来中国了,包括安世高、支谦、康僧会等。当时的中国人以国家的名字给人取姓氏,所以支谦就是大月氏来的,康僧会则是康国来的,还到过江南一带传过教。西行求法的中国高僧法显,是公元400年出去的。敦煌是这些人的必经之地。

1991年,敦煌悬泉置遗址出土过一枚东汉简牍,里面有一句话写道:“少酒薄乐,弟子谭堂再拜请。会月廿三日,小浮屠里七门西入。”“浮屠”是佛教的专用术语,可以说是塔,也可以指称佛。据此推测,可能早在东汉时期,敦煌就已接受了西域传入的佛教。

传统文化艺术标志性成果

我去西方的博物馆,别人介绍这位女士是敦煌来的,懂的人立马肃然起敬。这份敬意,不是对我,而是对敦煌的尊重。新形势下,国家要发展,需要现代化,可这绝不是说要把祖宗丢掉。

接下来,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下莫高窟的创建和主要内容。对此,有很多不同的说法。但我觉得比较早的一个记载,就是《李克让重修莫高窟佛龛碑》。公元366年,有个名叫乐観的和尚,“行止此山,忽见金光,状有千佛”,于是在此开凿了第一个洞窟;次有法良禅师“又于観师龛侧”,开了第二个洞窟。此后,历经十个朝代营建不断,到元代以后莫高窟才停止建窟。清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藏经洞的重现震惊世人。不幸的是,当时晚清政府腐败无能、自顾不暇,藏经洞文物被英、法、日、俄等国探险者劫掠,绝大部分不幸流散海外。

莫高窟位于敦煌东南鸣沙山东麓,对面就是高僧曾看到金光的山。说到金光,我其实也见过一次。1995年夏天,我接到电话说当晚有洪水。有人会问,那么干的河怎么会有洪水呢?其实,敦煌是季节性下雨,要下雨就猛下,所以会形成洪水。当时我一看下班了,没人了,主管的人都不在,就打电话给保卫处说,请警卫战士一起来码个沙包。沙包很重,我肯定是扛不动的,就在那儿指手画脚。结果,我正低着头,突然觉得怎么那么亮。一抬头,就看见金光。我喊大家看,真跟黄金一样金灿灿的光。有人赶紧去拿照相机,可惜拿来的时候,金光已经没了,只有好几道长虹。所以,我觉得当年乐観去的时候,应该是夏天,看到的是雨后的一种景象。

鸣沙山东麓,在1700多米长的断崖上,像蜜蜂的蜂窝一样,密密麻麻排满了洞,迄今保存了735个洞窟、45000平方米壁画、2000多身彩塑。莫高窟及藏经洞,保存了如此珍贵的文献及壁画,全世界是没有第二处的。我总结为:它以绵长的历史、丰富的内涵、精湛的艺术、珍贵的价值、完好的保护,成为我国乃至世界著名的佛教艺术瑰宝。它是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艺术的标志性成果,在中国文化史乃至世界文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我们有些人,老是跟西方去比,说西方好,但他们对我们中国古代文化其实并不懂。当他们越深入了解我们中国古代文化,就越会觉得中华民族是非常伟大的。

说了半天,莫高窟到底保存了什么东西呢?是建筑、彩塑和壁画组成的综合艺术。你可以孤立看一幅画,但实际上每一个洞都是相对完整的艺术,有比较完整的佛教思想在里面。洞窟建筑因功能不同而采用多种形制;彩塑是莫高窟艺术的主体,置于窟内显著的位置,是主要的偶像;壁画布满全窟各壁,形象地表现了佛教的思想理义及其丰富细致的内容。三者互相呼应,交相辉映地表达着中心思想。

我跟一个外国人说过,我们中国人很想了解西方,但你们呢?事实上,中国不像你们有些人说得那么不好,我们有很多文化遗产。我去西方的博物馆,别人介绍这位女士是敦煌来的,懂的人立马肃然起敬。这份敬意,不是对我,而是对敦煌的尊重。我们必须热爱自己的文化。你想想,诸子百家的时候,居住在美国、欧洲的人在干啥呢?这些东西他们是没有的。新形势下,国家要发展,需要现代化,可这绝不是说要把祖宗丢掉。

文明传承社会发展的根基

张大千说,宋代的画都看过了,要看六朝和隋唐的画就要到敦煌去。当时,大家还不知道敦煌有莫高窟,以为他在瞎说,其实他很有眼光。果然,两年临摹下来,张大千的画风大有改进。

下面讲讲敦煌的价值,连同藏经洞、莫高窟一起说。

首先说说历史价值。敦煌藏经洞汇聚多种中外宗教典籍和文献,主体是佛教典籍和文献,占90%以上。佛教进来后,思想渐渐中国化,禅宗就是中国人自己创造的佛教流派。还有几百卷道教经,佛教里面怎么会有道教经呢?原来,古代人讲究名门望族,爱虚荣。于是,唐朝皇帝们就说,李耳是我的元祖、道教的创始人,所以要信道教。

我们小时候看《古文观止》,是文言文;后来看的小说,是白话文。在敦煌藏经洞里发现,白话文其实早就有了。在这里,我们发现不少通俗文学作品,有变文、讲经文、词文、因缘、话本、诗话等。古代佛教为了宣传教义,会用比较通俗的语言,这边画着画,那边讲到精彩的地方还要唱,里面既有佛教的故事,也有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藏经洞里还有许多文学作品,以及少数民族的文字,如栗特文、古藏文、回鹘文、梵文、于阗文、突厥文、希伯来文等。

莫高窟里面,还有反映古代经济生活的藏品。有农牧业,还有手工业,包括锻铁、酿酒、制陶、纺线、皮匠、制鞋、塑匠、纸匠、木匠、石匠、打窟人、弓匠等。商业有肉坊、酒肆、旅店、金银行等。比如风扇,过去我们拿兽皮来鼓风,后来有水排,再后来有单扇门的风扇。在莫高窟文物里可以看到,有双扇门的风扇,一拉一推,风力很均衡。李约瑟认为,这在当时是比较先进的。

接下来说说艺术价值。前两年上海博物馆曾举办一个魏晋唐代的画展,参观者排了很长的队。我告诉大家,只要是唐代以前的画,专家们都会争吵,说是赝品。历史上,画坛名家辈出,但传世的很少。我们现在能见到的作品,大多是宋代以后的。张大千说,宋代的画都看过了,要看六朝和隋唐的画就要到敦煌去。当时,大家还不知道敦煌有莫高窟,以为他在瞎说,其实他很有眼光。果然,两年临摹下来,张大千的画风大有改进。

敦煌保存了六朝到唐代的大量艺术珍品。唐朝有个人叫李思训,他和他的儿子发明了青绿山水画。青绿山水画,描绘重叠高耸的山峦、蜿蜒曲折的河流,点缀艳丽青翠的花木和穿行于崇山峻岭间的取宝人,呈现一派春意盎然的山水景色。敦煌的很多画都有这样的背景。

再来讲讲科技价值。敦煌里面描绘了许多农业生产的面貌。史书中记载的曲辕犁,至今没有发现实物。但莫高窟的一幅画里,农夫推的就是曲辕犁,架子变轻了,还有犁头能调深浅。此外,还有天文学、医药学和印刷术等方面的科技史料。比如《全天星图》,画了1348颗星星。这个图从十二月开始画,每个月太阳的不同位置,分为十二段。这比德国人麦卡托早了600年。

还有医学。隋唐时候,中医非常厉害。很多医学上的文献,在《隋书经籍志》里都有记载,可到宋代就不见了。但敦煌藏经洞里保存有大量医书,据说有70%的医书都在这里面。屠呦呦拿了诺贝尔奖,青蒿素一下子变得热门。其实,这个东西在东晋时期就已被发现。只不过,当时的人不会提炼。现在提炼出来,救了那么多人的命。所以,不要瞧不起中医,要好好发掘,很有前途。

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都是中国人发明的。木刻雕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世界上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之一。它将近五米长,是唐代咸通九年(公元868年)创作的。这个雕版刻画得非常美,扉页上雕刻人物、狮子、器具,须菩提向释迦牟尼请教佛法,旁边是天王力士,刀法纯熟,墨色浓厚匀称。在莫高窟北区考古发掘中,还出土了回鹘文木活字48枚。连同上世纪初被盗往法国、俄国的,莫高窟北区发现的回鹘文木活字共计1152枚。有人推测,这是不是意味着很早的时候就能印刷佛经呢?

交流而多彩 互鉴而丰富

经过1000年的开凿、1000年的发展,又经过不同文明的吸纳、碰撞,莫高窟及藏经洞逐渐发生着改变。我们应该更努力地保护、研究这座宝库,也要弘扬所有优秀传统文化,不能乱拆、乱改。

最后,我想给大家讲讲中外文化交流。习近平总书记说:“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史书称,敦煌为“华戎所交,一都会也”。莫高窟及藏经洞出土的大量佛经和洞窟、彩塑、壁画艺术,是受到印度影响的佛教艺术。它经过1000年的开凿、1000年的发展,又经过不同文明的吸纳、碰撞,逐渐地发生着改变。在此过程中,整合了中国和希腊、罗马、古波斯、印度、中亚等国家和地区的思想和文化,整合了中西艺术的优秀因素,创造了中国的佛教思想,创造出多姿多彩的中国佛教艺术。

胡旋舞,就是在一个毯子上,女子以很快的速度旋转,最快的时候只能看到头发和披巾。这个舞从哪来的?中亚康国等地。反弹琵琶,表演者一只脚踩着地,一条腿抬起来。有人说,它可能是从少数民族那传过来的。敦煌的乐器按照《隋书》《唐书》记载,十部乐中绝大部分是西域的。所以,我们看到的乐器,有弹奏的、打击的、吹奏的各种形式。尤其是琵琶,我们现在都是竖着抱,但它一开始是横着抱的。因为它是从西域来的,人骑在马上怎么竖着抱呢?

一次讲座很难充分介绍莫高窟及藏经洞文物的内容、价值。但仅上述所举有限的材料,就足以证明它是一座独具特色、博大精深的宝库。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传承和发展的根基,是我们的精神命脉。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华文化繁荣兴盛,我们应该更努力地保护、研究敦煌莫高窟这座宝库,也要弘扬所有优秀传统文化,不能乱拆、乱改,而要深入发掘价值,使它们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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