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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行色(上)
东方早报 丨 顾村言 丨 2015-8-11    访问量:  

藏经洞久空,图籍四播,惟千壁丹青,无语仍在。

“相比西方艺术中那些以死亡为主题的悲剧性雕像,敦煌这些文弱沉静从容安详的塑像所呈现出来的,也许是更加强大的力量。其中隐藏的消息,也为世人打开了一个通向别样世界的门窗。”

晨曦中,敦煌三危山下宕泉河畔的舍利塔 谢震霖

对敦煌的最初印象似乎来自于“飞天”。

也不知什么缘故,儿时记忆中颇有些白酒虽非敦煌所产,却多以飞天作为标志,普通者如洋河大曲,名贵者如飞天茅台。或瓶身绘飞天仙女,一手持杯,一手持叶,体形婀娜,飞袂飘飘,或双手持杯,倏然而来,翩翩翱翔,这些画图所带来的驰骋思绪、自由奔放以及对未来的幻想,让儿时的自己一直神往不已。

美一直是自由的象征,就像那些飞天所承载的飞逸之韵,若非自由,即非大美。而这种飞逸之韵一直在汉人的心灵最深处,从酒、水墨、舞蹈,乃至汉画像石的石线与逸笔草草的书画,其实是无处不在的。

十多年来有意无意陆续搜罗了数十册敦煌石窟壁画、文献、游记、民俗等相关的图书,巨册者如敦煌石窟全集、临摹画集以及敦煌写经丛帖、斯坦因考察报告,小册者如敦煌饮食文化、掌故笔记等,有事没事时翻翻,弄翰之余,是没法不对这一遥远沙漠中的古城抱以巨大的向往的。

行走敦煌,已是三个月前的事,虽然之前买过不少敦煌的书,拜观敦煌后更是疯狂购得一堆,囫囵吞枣地抽空读读,越读越加气短,几乎掉进一个巨大的“坑”中,这才体会东汉应劭对“敦煌”二字的解释——“敦,大也;煌,盛也”,也愈加感受到自己的浅薄,不得不羡慕扎根敦煌石窟间的那些敦煌人,想至少也得留居敦煌一年半载,或方有所体会。故所谓敦煌行色,也只能算是走马观花,聊记粗略的观感与心得而已。

敦煌莫高窟标志性建筑九层楼

  (一)

从上海到敦煌的飞机并非直达,与对敦煌极具感情的“阿拉上海人”专项基金发起人赵建平等诸友晨起从浦东机场登机,中午抵西安,停留三四个小时,且又晚点,直到黄昏时分方接近敦煌——然而在一片霞光中,却也正看得到苍莽天地之间的壮美,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气流挟人而去。

探寻大汉与西域文化之美,如飞天般踏云驾雾无疑是合适的。尤其过祁连山脉时,从空中鸟瞰,机翼下云海漫漫,翻涌不已,雪山则连绵不断,万般险峻化为奇峰争姿。

不免让人记起汉唐西征的健儿与从军之行,王昌龄名句有“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大气雄浑,铿锵有力,至今读之,一股豪气仍让人激荡澎湃。

随着飞机的西行,雪山渐少,入目陆续作深黄、褐黄、土黄、浅黄……大片大片的黄,漫无边际的黄,全然不管观者是否单调,然而单调中却也正有一种纯净——不变的依然是群山奔逐,逶迤起伏,天空也愈加高远。

《山海经》中所记“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昆仑是汉人心中的圣山,西王母即居于此山,对于昆仑到底位于何处,一直聚讼纷然,屈原在《天问》中即有:“昆仑县圃,其居安在?”《晋书》中记有酒泉太守马岌之言似乎算是回答:“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也。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即谓此山。”虽然现在有地跨青藏的昆仑山脉,且又有“海外亦有昆仑”之说,然而因为心中积淀太久的敦煌向往,我个人莫名其妙还是愿意相信晋代那位酒泉太守之言,或者说,我相信此行即是一次朝圣之旅。

抵敦煌后,敦煌研究院的杨秀清、马铁军等早已等候多时,有意思的是接我们的车正是“阿拉上海人”专项基金捐助敦煌的一辆中巴。沿途多见白杨,单纯而直直地生长着,草并不多,见证西部荒凉的戈壁大漠渐次而来。

入住鸣沙山下的敦煌山庄,山庄古朴粗犷,一如大漠古堡,推窗可见鸣沙山,历史的烟云感瞬间纷至沓来,几疑此身非在现实中。晚于附近一蒙古包晚餐,走出蒙古包,抬头望天,这才发现天太蓝了,有一种纯净的底色在,几株榆树,榆钱累累,伸向无垠而透明的天际。

山庄有露天的仿古建筑摘星阁,入夜坐于阁间,面对鸣沙山,烛光中观夜色中的起伏沙峰,似有沙鸣,隐隐约约且有古琴《阳关三叠》传来,时断时续,一种人世的悲怆、苍莽与悠远让人无言,其时星月在天,散散淡淡,然而天地之间的一种阔大与空灵却清晰可触。

次晨又于摘星阁观鸣沙日出,晨曦微露时,那样一种沙漠间的光影变幻与旖旎动人处,实在让人感到语言的贫乏。

早餐后驱车前往莫高窟千佛洞。与山庄相隔并不远,拐几个弯,沿途几乎都是沙地戈壁,然而将到莫高窟时,却是一片青葱的翠意,蓊蓊郁郁,“沙翻大漠黄”瞬间变为“窟藏神仙境”——这实在是有些神奇的。树丛后面即是梦牵魂绕的莫高洞窟,位于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东向三危山,似乎算得上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小小峡谷,洞窟栉比,上下分布约四五层,绵延约两三里。一座贴倚山体而建的九层楼阁将断崖一分为二,成为敦煌莫高窟标志型的景观。

莫高窟始建于苻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据称有两位僧侣乐尊和法良行经敦煌鸣沙山,忽见山顶金光笼罩,宛如千佛现身,遂募捐建造了第一座石窟,其后千百年来,代代开凿,现存近四百多窟中,保存着南北朝时期、隋、唐、五代直至明清的壁画四万多平方米,据说若把这些壁画以一平方米横向排列,长度可达45公里,洵是人类历史上一座博大精美、无可比拟的巨型艺术博物馆,而1900年莫高窟藏经洞所发现的敦煌文书等文物流散世界各地,一方面让敦煌学成为世界性的显学,另一方面也如陈寅恪先生在《敦煌劫余录》序中所言:“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敦煌莫高窟98号窟于阗国王李圣天像(局部)

藏经洞久空,图籍四播,惟千壁丹青,无语仍在。

大概是旅游淡季,加之我们来得较早,游人极少,进门可见牌楼,郭沫若所书“莫高窟”三个大字,蓝底金字, 不无俗味,颇恨。惟牌楼已旧,见出包浆,尚可观瞻。两侧几株粗可合抱的老榆,地上树影纵横,满树的榆钱,串串鹅黄淡绿,在近乎纯净的空气不无婉约;白杨极高壮,一树树长枝,散漫投映在层层洞窟间,如一痕痕淡墨线条铺排开去。

导览小贺是一位长相秀气的女孩,口角含笑——并非那种职业性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眼神清澈,不知是否受千佛圣境感染之故,乍看颇类江南人,然而一问却是土生土长的敦煌人,对话下去,才知道小贺的文化与艺术功底实在不浅。

最先观看的是45号窟,进入洞窟,几乎让人瞬间无言——一种大美的震慑。

拜观主尊佛像后,只一瞬间,目光即被两侧妩媚的菩萨像所吸引——这两尊盛唐彩塑闻名久矣,抬头仰观,面相圆润,云髻高耸,双目微启,眉目间似笑非笑,神情间恬静圣洁,身形则一曲三折,婷婷婀娜,衣纹垂坠若流云,立于佛像两侧,一种垂怜众生的神态让人望之而感动,复生庄严之心。这样的唐塑,被称作“东方维纳斯”实在是低估了先人的成就。

两壁有经变画,一是观音经变,一是观无量寿经变,颇有意思的是观音经变图中有“胡商遇盗图”,高目深鼻的胡商——大概都是粟特人吧,在丝绸之路忽遇持刀的盗匪,恐惧之余,放下钱袋子与丝绸,口念观音名号,最后盗匪亦被感化。

45号窟菩萨像

  (二)

98号窟正在维修,入窟可见巨大的脚手架。

这是莫高窟为数不多的壁画大窟,窟主是五代初统治敦煌的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窟内现存供养人题名163条,数量之多为莫高窟之冠。入口处可见张大千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编号“四十二”,黄框白底黑字,以其独有的风格写就,下面却是署有“民国叁拾壹年”炭笔书写的打油诗,民国三十一年是1942年,也是张大千在敦煌的时间,不知此诗是否大千助手所书?

此窟由甬道和主室两部分组成,其中甬道口的供养人像于阗国王李圣天(曹议金之婿)、王后曹议金之女俱极精美大气,衣冠一如汉制,线条流利准确,像前方均有墨书榜题。于阗是西域古国,即今新疆和田一带,彼时崇尚佛教,汉语中的“佛”字即译自古代于阗语。因为对汉唐文化的喜爱,于阗国王后来改姓李,从唐末到宋代一直在敦煌开窟造像。然而11世纪被喀喇汗国吞并,语言与人种逐渐伊斯兰化,直至今日。近些年,因“东突”恐怖势力的影响,时闻和田有针对平民的暴力恐怖活动,恐怖分子气焰不可谓不嚣张,以至于不少旅行者已把南疆视为畏途——对比98号窟曹议金专门为其婿于阗国王李圣天所绘画像,这真是历史的一种反讽与无奈。

而这对当下的反思又在哪里?

98号窟主室中央设背屏式中心佛坛,四壁绘各类经变画,沿脚手架而上,窟顶的壁画可近距离直视——若非修复是绝无如此眼福的。经变画旁均有榜题书法,虽系民间,却颇有北魏流韵,拙中时有放逸之态。

到地面后,可见窟洞另一侧一组修复人员正在灯下各自维修,98号窟维修的负责人之一、敦煌研究院修复所副主任朱万煜说这样的修复已进行了十多年,98号窟的酥碱病害之外,还有起甲、空鼓、霉变等,修复是极其细心单调缓慢的工作,有时一天下来,其实也能修复不大的一两块极小的壁画,而这还只是其中一道工序而已。

而敦煌490多个洞窟几乎个个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病害,较为严重需要抢救修复的就达一半以上。以目前的壁画抢救修复力量,按每支队伍抢救修复一个洞窟最短需时2年计,把所有有病害的洞窟修一遍,也得要百年。

——这其实是一种与时光的角力,尽管残缺是美,尽管所有的其实终将逝去,六朝文物草连空,然而人类挽留美的心理却仍然那么顽强。从这一角度而言,这些耐得寂寞甘坐冷板凳的修复者的静气是让人生敬的——这种静气与耐得寂寞的精神也正是敦煌的传统与文脉所在。

“你理性观察这些壁画时,她就是艺术品;当你有虔诚的心,她便成为一种信仰。”修复者这句朴实的话里其实有一种大道在。

这样的精神若放大至整个社会,这个民族是没有理由不真正复兴的。

可惜的是,这样的信仰在当下大多却是虚无的,这其中的问题到底何在?理清其中缘由并修复之,兹事体大,至少说远比那些经济数据,以及种种GDP之类的数字重要。

仍然看窟。

96窟是莫高窟最大的佛窟,即九层楼所在地,又称“大佛殿”。大佛系唐代武则天时代所建,红唇,抹胸,龙纹,大概是有武则天“写真”的成分,这与另一赫赫声名的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可作对比观。

复观第220号窟。这是一所从宋代“变”为初唐的洞窟,1943年,研究者将表层宋绘剥离后,发现了初唐壁画,而下面的帝王像风格与唐代大画家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颇为相似。

右壁的药师经变有巨大的舞乐场面,印象尤深者则在两组舞伎,一组举臂提脚,着紧身裤,一组展臂挥袂,似在旋转,大概即是胡旋舞。白居易《胡旋舞》有“胡旋女,手应弦,心应鼓,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篷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此图可为写照,只不知安禄山作此舞时又是何等景象?

158号窟有巨型卧佛涅槃塑像,涅槃像侧壁上有弟子举哀画图,均是皇皇巨制,精美之极。卧佛全长15.8米,释迦右胁而卧,肌肤若圆润透明,神情则通透安详,如莲花乍开,进入真正的常乐我净,高尔泰先生的回忆敦煌文中对此有一段感言,印象颇深,个人以为对东西艺术的对比尤可让人思考:“(涅槃像)视终极如开端,不知不觉征服了死亡。看到死亡的曲子,如此这般地被奏成了生命的凯歌,我想到西方艺术中那些以死亡为主题的雕像(如拉奥孔,米开朗琪罗的死,或者罗丹的死),都是悲剧性的,宽阔的胸脯隆起的肌肉,剧烈的动作紧张的表情,都表征着恐惧与绝望的抗争。相比之下,这些文弱沉静从容安详的塑像所呈现出来的,也许是更加强大的力量。这不是一个可以用阳刚阴柔之类现成概念,或者十字架和太极图之类近似的比喻可以说明的差异,其中隐藏的消息,也为我打开了一个通向别样世界的门窗。”

此言其实大有深意。

敦煌的洞窟其实是不适合一下子观看太多的,到这里,如果有时间,最多一天细品一个洞窟其实也就可以了,像我们这样一下观看五六个洞窟,大概是会“消化不良”的,然而时间太短,有什么办法?况且,自我安慰的说法是美好的总不可一次看尽,必得留待以后再来。

阳关遗址的夕照

玉门关遗址

敦煌博物馆展示的晋代画像砖

  (三)

其后进行壁画修复对话,复启程前往阳关。

阳关在敦煌玉门关之南,我喜爱的庾信诗有“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简净大气,然而写阳关最有名的诗句却是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未知末句是否受庾信的启发,不管如何,好的诗句并不在多,且纯然于无意处得之方妙。这些句子,信手拈出,千载之下,念之读之,仍让人感怀不已。

开车约两小时,一路茫茫戈壁与大漠,入口处有私人所建的阳关博物馆,陈列简陋,且又建楼台,列推车,周边植杨柳、桃树之属,与天然的骆驼刺、沙棘草并陈,大概取“客舍青青柳色新”之意,可惜实在做作,中国诸多古迹,守着本真的风貌不去维护,反而东施效颦,克尽人工,忸怩作态,让人欲呕。好在游人并不多,阳关可观者其实在于沙漠高坡之上仅存的汉代烽燧与苍浑的日落,若没这些,此行就太冤了——一行人那天就并排坐在古烽燧附近的高坡之上,让风吹着,一直凝望那抹残阳成为一痕灿霞,直到消隐于大漠尽头。

天际淡青,复云舒云卷,这实在是让人难忘的。

敦煌飞天境界的阔大,想来与画者常观此类天象亦不无关系。

敦煌研究院文物保护技术服务中心副主任朱万煜在讲解壁画修复流程

次日到敦煌博物馆观展,最让自己中意者则在于晋砖画,纯粹的写意之作,线条灵动自然,多年前曾于国家博物馆得观嘉峪关晋砖画,描绘农桑、狩猎、出行、烹饪等,活泼动人,一片生机,当时一种意外的喜悦至今仍可感受。

敦煌博物馆晋砖画用笔奔放,与嘉峪关晋砖画似同一风格,与去年于新疆博物馆所观阿斯塔地墓最早纸本晋人画也有相通处,重写意,线条流畅,相比宫廷人物画,其中出自民间的鲜活与野性,在中国文人画史似乎直到齐白石那里方重新发现。

敦煌研究院的文物修复师在对壁画进行修复工作

可惜展出的大多是复制品,原作不过二三件,如弹琴图、力士捧剑图、白虎图,其线条舒展之外,更见出些许拙味,虽然残破,然而对比之下,方知复制品与原作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弹琴图所绘当是伯牙,漫漶极多,然而却更见一种云间飘然欲仙、御风而起之意。捧剑力士图线条沉稳而灵动,可见画者的书法功底,这样的作品若呈现于纸上,与白石人物画作并列,似并不让人唐突,甚至让人以为或是同一画者所作。

此中缘故,回味起来实在很有意思。而这样的画作,个人以为即便与莫高窟最美的壁画相比,也是不相上下的。

敦煌研究院的文物修复师采用不同工具对壁画进行修复

下午作玉门关与雅丹之行,来回行程须六七小时——这才是真正的一路戈壁砾石,黄沙万里白草枯,漫漫无际,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将到玉门关时,途中有汉代粮仓遗址,即大方盘城遗址,据斯坦因、阎文儒等在此处发掘的汉简及碣石,此处自汉代到魏晋一直是把守玉门关、阳关、烽燧士官的重要军需仓库,位于疏勒河古道旁的凹地上,视野极为开阔,历经两千多年,虽仅存断垣残壁,但最高处仍有六七米,且可见到风眼,可见当年之气势。

环古城一周,这才注意到城西原来有一大片水泽,远望湛蓝一片,岸边芦苇、红柳、甘草,极高,在风中萧瑟飘摇,因蚊虫极多,到底没能走近前去。

大方城遗址往上,近路有两间房屋,看守者瘦小而热情,邀我们进屋小坐,才知道他姓张,52岁,和妻子在这里看守已经5年了,他似乎说起这里所遇见的各类野物,一年四季的风沙之大——久居城市者几乎无法想象这样的工作。老张的屋门高地上有一株枯死的胡杨木,大概也有千年了吧,呈“丫”形,伸向那座两千多年的汉古城遗址与蓝天白云,这样的意象在老张的眼里不知是否会成为一种定格——这样的看守工作当然是寂寞单调的,然而其实也是诗意的。

针对起甲的壁画,壁画修复师采用注射黏结剂的方法增加颜料层与地仗层的黏结力 谢震霖

在古诗词中有着赫赫声名的“玉门关”距大方盘城并不远,开车不过十多分钟即到。

原来相对于大方盘城,玉门关亦称小方盘城。这是一座耸立戈壁滩的四方形小城堡,遍布沙棘,附近有瞭望台,登台举目四眺,四周皆是茫茫戈壁,遥想当年进出此关的商旅驼队,寂寞戍守的将士,自然不能免俗地想起王之涣的《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此诗实在是千古妙作,汉语之美,即便相隔万里,历经千年,读之仍让人起一种苍凉悲壮之情。

玉门关往西八十公里是敦煌雅丹地质公园,此处已近新疆罗布泊——这是一处极奇特的地貌,亿万年前其实是深湖之底,沧海桑田,湖水干涸,水底露出,而在沙漠千万年飘忽不定的狂风下,水底终至成为种种不规则的背鳍形垄脊和宽浅沟槽,此即维语中的雅丹(陡峭的土丘),一座座土丘峰峦突兀耸立,或似古城堡、庙宇、动物,甚至现代的舰队。

几个人后来索性躺于沙上,身下是一望无垠的温热沙砾,细观竟作五彩,所谓一沙一世界;仰望蓝天,那种透明的蓝色似乎在不断放大,扩展,让你随之进入浩渺之境。

而雅丹之外,斜阳一片,苍莽万顷。

太白诗有“胡关饶风沙,萧索竟终古”,到此处,不时起洪荒太古之想,仿佛我们所躺的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星球。

归程时,过玉门关,于路边小停片刻,天已全黑,仰头观天,满天繁星,清晰似可手触,一时有些恍惚,几不知今昔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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