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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行色(下)
东方早报 丨 顾村言 丨 2015-8-13    访问量:  

世事变幻,敦煌那些壁画积淀着历史的烟云与人事,成为层层相递的痕印,所有的一切或都将会为流沙所掩,或都将成为长河一瞬,然而似乎仍有一种永恒之境,感动感化激励着一代代的行路人与守望者,走向敦煌,礼敬敦煌,保护敦煌,传播敦煌。敦煌的意义也决不仅仅在于守望,其背后更在于一种对自由与永恒之境的探求。

榆林窟第三窟壁画《普贤经变》 敦煌研究院榆林窟文管所供图

前往榆林窟的路途

锁阳古城遗址的炮台

锁阳古城刚出土的锁阳

莫高窟宕泉河之上的胡杨与舍利塔

地处敦煌瓜州县的榆林窟 杜建君

榆林窟西夏壁画《水月观音》,右下可见唐僧取经图

榆林窟西夏壁画普贤经变图中的唐僧取经图


莫高窟第427窟的隋代彩塑(局部)

“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

这首诗是唐代张籍所作,到底是苏州人,边塞诗中居然全无建功立业、剑驽拔张之意,却一派清新淡远,且似乎听得到隐隐约约、持续不断的驼铃声,诗中所提的“安西”当概指西域,“安西”二字因安西都护府的地域之广在唐诗中自然是个显赫的地名,而这一地名直到八九年前,仍被今敦煌瓜州县使用。

车出敦煌,往东即是昔日的安西县,一百八十里外,即是莫高窟的姊妹窟——安西榆林窟。

榆林窟亦称万佛峡,为敦煌研究院垂直管理。与去玉门、阳关的路相比,去榆林窟的路显然更加遥远,路况亦不尽如人意,最初仍是茫茫戈壁,然而这样的单调在一小时左右却全然改观——甫进入瓜州县境,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已是一望红林,虽是春末夏初,却如秋霜微染。

这是当地极负盛名的红柳林,就着一望无际的戈壁或光光秃秃的远山,以及高远辽阔的蓝天,层次分明若油画,而若以水墨绘写,几无办法。

柳林中偶见骆驼,遗憾的是不过三五只,散处于戈壁滩中的红柳林,悠闲踱步,偶然抬头,见人而不避——当然并无张籍诗中所说的无数铃声。

也有羊群,见车过,在头羊带领下辄一溜奔跑,激起一片尘土,看看似无危险,遂又立定,回头张望,复闲闲找寻食物——其实沙地上是看不到绿草的,这些羊的主食未知是否红柳叶?

又穿过一处乱峰突兀的山脉,山并不算高,然而石骨尽露,赭黑相间,几乎寸草不生,阳光下岩层扎人眼目,随后是连绵不断的低矮土丘,一条湍急而浑浊的溪流隐隐可现……弯进一处峡谷,溪流渐窄渐小,而沟峡却渐渐开阔起来,断崖之上可见烽燧,复拐过一个弯,则已是一片绿洲——峡两边树林苍茂,多榆树,两侧断崖壁立,可见栈道,散布着一个个石窟,下有急湍,清响不绝——这就是因河岸榆树成林而得名的榆林窟,绵延不过千米,此处洞窟均沿峡谷而开凿,乍看颇稀疏,不似莫高窟洞窟的多而密。

车到峡底,榆林窟文物管理所的几间房子简易而朴素,屋后即是湍流,夹带泥沙,黄而浑,榆树皆健旺,榆钱串串累累,弯曲着伸向蓝天。

榆林窟并无游人,听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介绍,因路途遥远,即便是旅游旺季,游人并不多,倒是文化人员与美术专业学生来此较多。

榆林窟分东崖和西崖,两崖相距不过百米左右,东崖洞窟分上下两层(上层20窟,下层11窟),可参观,西崖仅一层,共11窟,并未开放,洞窟开凿的最早年代是初唐,主要是宋、西夏、元等代洞窟,以壁画为主,彩塑原作所剩无几。

先看的是榆林窟三号窟,此窟开凿于西夏中晚期,布局则显密混合,包括藏密与汉密,初见之下,与莫高窟相比,似并无让人激动之处,其中五十一面千手千眼观音像并未绘出观音千手,而是绘出很多器物来代表观音的手。其中“牛耕手、冶铁手、酿酒手”真实反映了当时的生产与生活场景,小而生动。

回过头来,当导览介绍西壁南北两侧的壁画《文殊经变》与《普贤经变》时,则瞬间让人为之目眩而叹为观止了——这居然与莫高窟常见的壁画风格全然不同,而纯以中国画水墨绘就,既可见出宋代山水风貌,亦可见出元代线描风格,文殊渡海神情安详,菩萨罗汉神态各异,婴儿托莲花缥缥缈缈。顶上五台山群峰突兀,烟云飘摇,山水可见淡墨晕染,王诜、马远隐约可见,人物则纯然白描,且折芦描、行云流水描、高古游丝描等技法运用娴熟,当是顾恺之一脉所系。去年自己闲时曾临摹元代张渥《九歌图》,而乍见此作人物,与张渥画作几乎同一师承,只不过线条略逊,即便如此,此作将线条勾描和淡墨着色结合来表现空灵缥缈的佛教画意境无疑是极其罕见的。

此画毫无疑问当是纯粹的中原画师画风。正如谢稚柳先生所言:“自东晋顾恺之而后,画派、宗尚、朝代虽有南北之分,而绘画风气的趋向,却并不受地域的阻隔。”或许可以说,即便只观此一壁画,榆林窟之行也算不虚此行。

另一侧的《普贤经变》中,普贤菩萨衣袂飘拂,若有仙风,身后则奇峰突起,山下流水潺潺。

此作尤可惊奇者则在于激流滚滚的海边出现了孙悟空伴随唐僧玄奘取经图;玄奘头部环绕灵光,衣着朴素,下身襦裤,外套短袈裟,足蹬麻鞋,双手合十礼拜普贤,而一猴面行者与白马紧随身后,马背上有莲花佛经,据说这是目前可见的最早玄奘取经图,而见于文字记载的最早玄奘取经图则在扬州,欧阳修《于役志》载:“(扬州)寿宁寺。寺甚宏壮,画壁尤妙。问老僧,云:‘周世宗入扬州时以为行宫,尽朽漫之。’惟经藏院画玄奘取经一壁独在,尤为绝笔,叹息久之。”此记也可见出彼时唐宋时期东南一带壁画其实并不让于敦煌,惟地处繁华之地,战乱频仍,终于毁之复毁之,以至于现今早已不存任何遗迹。

就像我喜爱的五代杨凝式,其书作多作于洛阳寺院壁间,北宋时尚可见得一二,而如今早一无所存;顾恺之最有名的壁画——金陵瓦官寺之维摩诘壁画千百年来只是耳闻而已……所有这些,让人不得不如欧阳修一般叹息久之了。

与第三窟唐僧取经图颇堪对比的是,同为西夏中晚期的榆林第二窟水月观音壁画下亦有唐僧取经图。此窟之水月观音久负盛名,一如白居易诗中所记:“净绿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下,万缘皆空……”北壁所绘水月观音有胡须,身披绿衣,珠宝为饰,璎珞垂胸,让人想起唐仕女画的雍容华贵。观音月色朦胧中静坐在宝座上,观音头部的灵光圈外罩光环,如月澄澈,表里透明,右侧中间善财童子腾云朝拜,右下角则是唐僧取经图,玄奘双手合十面向观音隔水朝拜,猴面行者右手遮额,左手牵枣红马,与第三窟略有不同。整个画面多用淡雅的石青、石绿等表现,一片幽静。

其后是榆林第25窟,主室四壁均保存唐代原貌。正壁八大菩萨曼荼罗,居中为卢舍那佛,着菩萨装束。八大菩萨现存文殊、弥勒、地藏、虚空藏四尊,线条尤其圆润劲健,读之而生庄严之心。观无量寿经变中的乐舞场面尤其动人,舞伎挥臂击鼓,踏脚而舞,两侧或弹琵琶,或吹笙弄笛……左壁的弥勒经变除主体部分外,描绘弥勒世界的道路平整、人寿绵长、一种七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等,俱极生动,如老人入墓时妻妾友神态刻画的对比颇生动。

此窟为张大千极力推崇,多次临摹,可惜有玻璃隔柜,不能近距离细观,然而对比原作的深沉博大,回味张大千所摹菩萨像,方知其病在于过于追求表面之艳丽,而缺少一种真正的博大内心,大千的一生确乎是热闹的,也是聪明的,比如敦煌面壁,一方面确实是为唐代艺术所折服,然而与在敦煌守得寂寞数十年的无名者相比,其功利之心则一眼可见……撇开那些破坏壁画的传闻不说,当时甘肃省主席曾要敦煌县长转告张大千,“对于壁画,勿稍污损,免滋误会”,不是没有缘由的。

再以榆林窟而言,大千所留部分墨迹亦颇豪放,有的直有乾隆题古画之风,如第16窟主室甬道五代时的曹议金夫人供养像与侍女像之间,直接以浓墨大书“辛巳十月二十二日蜀郡张大千临写一周题记”,四周且画上边框,其醒目程度远超原作榜题,硬生生破坏了画作之美,其豪放霸道让人目瞪口呆!

张大千从敦煌返回后题《仿唐人仕女》轴曾云:“敦煌归后,其运笔及衣饰并效唐人,非时贤所能梦见也。”颇有洋洋自得之意,然而有此霸道的题记在,大千目力所及恐怕也仅仅在于运笔与衣饰吧!至于真正的艺术精神,恐怕则非其所求了。

与榆林窟的宋所长以及文物工作者等交流,聊起榆林窟的保护,他们说环境艰苦倒是其次,石窟保护最大问题缺专业人才,而且文物修复材料的问题也一直困扰他们。

离开榆林窟已是下午,回望榆林急湍,悬崖壁立,想着来去匆匆,浅尝辄止,有负满壁丹青,真是奈何。

从榆林窟继续东行,渐次经过戈壁、荒原,尽皆渺无人烟,大漠深处,却余孤城一座——此即古瓜州的锁阳古城遗址。

这是一片巨大的遗址,建于隋唐时期,俗传唐初名将薛仁贵征西时的“兵困锁阳城”即在此处。其后一直作为唐代河西重镇——瓜州的军事、政治中心,锁阳城遗址包括内城与外城,西夏灭亡后即废弃,但城郭与城墙之上的古塔、炮台等仍清清晰可辨。时当春夏之季,芨芨草、骆驼草等尚未返绿,一片枯黄,登上古城四望,戈壁浩漫无际,祁连山白雪皑皑;脚下孤城一座,上面黄草飘摇,想唐人笔下的“大漠横万里,萧条绝人烟。孤城当瀚海,落日照祁连”居然字字算是写实。

古城之东有塔儿寺遗址,玄奘赴印度取经路过瓜州时,据《大唐西域记》载曾在塔尔寺驻留讲经。换言之,我们脚下的土路其实曾是玄奘行经之处,因为刚刚读过壁画经过神化的玄奘,复行走其故道,这种感觉实在不无神圣处。

返程时在古城之下的灌木丛中忽然发现两株刚刚从地下冒出的锁阳,不过拇指大小,身披泥土,鳞片叶呈紫红色,层层环生如圆锥,一种新生的探头探脑的感觉,让我想起“愣头青”三字。此物是第一次见,导游说是寄生于其他植物,地下根茎极长。传说是薛仁贵被困此城时发现此物,命将士挖出充饥,一直坚持到援兵到来,后遂将古城命名为锁阳城。

锁阳也算是一种中药,而犹以此城出产最为名贵。这莫名其妙让自己想起西游记中的人参果。西域方物极多,不经此处,真不知其神奇与趣味处。

回程时回望夕阳中的锁阳古城,略诌了一些歪句,聊作记游。

抵敦煌后在敦煌夜市看到不少晒干的锁阳,到底没买,意外的是在一家古玩店一堆残简中居然觅得一枚汉代残简,上有“回复”二字,古朴而飘逸,真是欣喜莫名。

晚上从敦煌山庄移住莫高窟宕泉河畔的莫高山庄,整顿好行李,月色颇好,出门踱步,阒无一人,王圆箓道士的舍利塔近在眼前,三危山、鸣沙山仰头可见,从王道士塔到近在咫尺的千佛洞,想起敦煌文献的流散,复想起《山海经》所记的“三危之山”,以及张骞、玄奘法师、斯坦因、张大千、常书鸿……纷至沓来的敦煌人物,再想到即将拥挤而来的游客,敦煌的数字化工程,一时竟有一种梦幻之感。

次日与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樊锦诗进行了近三小时的对话。老太太刚刚从院长职位上退下不久,依然瘦小,走起路来似乎轻飘飘的,然而真正聊起来才感受到她瘦弱身躯里包含的精神力量,她讲话时的手势,果断干净,中气十足,她说她退休后将全身心地投入《莫高窟考古报告》,“五十多年前北大考古系毕业后到敦煌最早的任务就是做《考古报告》。结果来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做成。退休了,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现在才出版了第一卷,这事几辈子可能都做不完啊!”

她说起敦煌数字化的背景,“从长远看,敦煌遗迹最终是要消失的。”这话扯长了实在是一个终极的话题,因为其实所有的终将消逝,然而,无论如何,总有一种精神将会长存的。从这一角度而言,消逝其实也可以平常心对待之,就像敦煌第158号窟那尊伟大的巨型卧佛塑像面对涅槃时的神情。

访谈结束,老太太满心欢喜地带我们去看了敦煌研究院一个不知名角落的“青春”雕塑,这是当年樊锦诗背着铺盖来敦煌报到时,雕塑家孙纪元以她的形象为蓝本创作的,可见彼时樊锦诗那股打动人心的精气神——齐耳短发、身背帆布包,手拿草帽,大踏步前进的那位少女被时光凝固于汉白玉雕塑之中,而半个多世纪前那位一身朝气的小姑娘如今已满头白发,老太太摸着雕塑,笑得灿若梨花:“让我摸摸我的青春。”

一瞬间,恍若回到从前,没法不让人有些感动。

下午登千佛洞之上的鸣沙山,观高立式栅栏阻沙带、草方格沙障固沙带治沙以及以色列喷水管道的布置等。沙害在王道士时代对莫高窟而言即是大事,到1940年代,莫高窟的石窟最底层大部分埋在沙中,而从二十多前,敦煌研究院联合中国科学院、敦煌研究院及美国盖蒂保护所共同合作,推出一系列防风沙措施,设置了尼龙网防沙栅栏、植物固沙带等,使吹向莫高窟的黄沙减少了八成以上。我们到鸣沙山顶时,沙地上培植的植物不过半人高,虽不多,风中看来轻灵而飘扬,如飞天般飘落在大片大片的沙漠方格间。

在回敦煌研究院与部分壁画研究者与修复者访谈后,晚上应约与敦煌研究院新任院长王旭东先生对话。他代表敦煌研究院当天与法国国家图书馆签订了法国藏敦煌文献的合作使用协议,满面喜色的王旭东送别法国客人到山庄已近晚上十点,原本是在莫高山庄的茶室,看着外面的清风明月,他说起第一次到莫高窟的感觉:“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这个地方这么安静!月亮又好!”这样的话在月下听来实在动人,于是对话自然搬到了月下,莫高窟下,宕泉河畔,几杯茶,一轮月,一直聊至零点以后,送别时,空气澄澈,地上树影纵横,如水荇交错,千佛洞就在身后,几乎有些不太真实,想到东坡的《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与之颇有相类处,只不知我们这样的月下夜话到底是忙人还是闲人?或者就是忙里偷闲者吧。

而这样的忙里偷闲于次晨简直就是诗意了:七点不到,天色刚露出鱼肚白,遂起床,过王道士塔,可见宕泉——唐人记载此处曾是:“前流长河,波映重阁。风鸣道树,每韵苦空之声;露滴禅池,更澄清净之趣。”而今,这一著名的长河其实现在只余一条小溪,平静而悠然,在沙地中淙淙而流,溪边可见骆驼草,映着晨曦看来,仿佛霞光中扭动的钢丝。

登山而观,莫高窟诸窟与九层楼掩映于绿树丛中,宕泉河在大漠中只余一痕白线,沙山之上可见几座舍利塔,与一株孤独的胡杨木相对,那胡杨木中部有几茎枯枝,迎风欲舞,恍若飞天腾空时飘扬的衣袂,映着朝霞看来,几有金光。

于沙山写生数纸,复下山,向九层楼走去,晨曦中的莫高窟似有一种圣境在,风铃声时起,悠远而让人起清净之心。

白杨树道间,可见保安骑车牵犬而行。

又有鸟鸣树间,一片生机;什么地方的树隙草丛间,不知是蛤蟆,还是别的什么,叫几声,停几声:“咕咕咕——咕!”

一切竟莫名惹人而起一种乡思。

按照事先的安排,其后参观部分莫高窟特窟,进窟前接到上海画界一朋友因得知自己在敦煌而发的短信:“敦煌323号窟有画为西晋时发生在上海黄浦江入海口的佛缘事,可能也是敦煌壁画中惟一与上海有关的题材,你看到否?”且随后发来一张船行于山水之间的壁画图像。

回答他两个字:“还没”。

然而颇为惊奇的是其后导览打开的第一个特窟居然正是323号窟,这是初唐时期开凿的代表洞窟之一,也是主要描绘佛缘感应史迹的壁画。同行者李天扬亦遇奇事,他之前念念不忘多年前游莫高窟所见的男导游,赞之叹之,怀念不已,孰知当天与安排的导游见面时,却发现正是多年前带他游莫高窟的那位导游。敦煌数百位导游,如此巧合,恐怕要归之于缘分了。

323窟先观北壁的《张骞出使西域》壁画,又观组合式佛教感应史迹画,一抬眼,果然于北壁右侧上部赫然见到船行山水间的壁画——这是描绘西晋年间渔夫在今上海吴淞口遥见石佛漂游水上,后僧人与佛教徒沐浴后到沪渎口唱赞,石佛遂浮江而至,众人以船迎接,船载佛像入寺。与朋友刚刚所发短信图片相合。

告之发短信的朋友,已观323号窟吴淞口佛迹事,对方回复曰:“佛缘真无处不在。”

其后观427号隋窟、428号五代至北周时窟、275号北凉特窟、254号北魏特窟、217窟盛唐窟等,如入宝山,不能尽记。

有些遗憾的是高尔泰先生最推崇的西魏285窟未能拜观,没能一睹那直以粉壁为天地,星汉奔流、云气飞扬,伏羲女娲与佛教诸神奔腾天空的圣境。

217窟盛唐窟可见唐代时的青绿山水,而近窟门处则可见民国十一年(1922年)敦煌当地政府安置白俄逃亡者五百多人到莫高窟居住,因生火做饭而导致法华经变和观无量经变大面积熏黑。

275号特窟是北凉三窟之一,正壁中央塑弥勒佛,交脚而坐,戴三珠宝冠,形象极美。可见健驼罗风格的影响。

427号窟为隋塑,大门系北宋年代,直棂窗。有完好的前室和主室,前室顶梁有“宋代乾德八年”的墨迹。主室塑三世佛(过去、现在、未来)。两侧菩萨尤其让自己流连,虽然身材比例的匀称上不及唐代,然而其长处或正在于此,塑像面容均恬静若少女,有一种静穆之美,而衣纹流动处则又灵动潇洒——此一风格未知是否北齐遗韵,隐隐似有江左士人风流在。

其后复观国立敦煌研究所旧址,有常书鸿办公室故居,门前老榆,粗可合抱,约两三百年。里面三间,设施俱极简陋。此外,尚有段文杰等的旧居,张大千故居的石灰墙上隐隐可见墨竹一枝,且可见题识。

想起此前一天黄昏登三危山与常书鸿等敦煌先贤墓不期而遇的情景:山体流沙松软欲塌,并不高,登上高坡,可见夕阳,心胸顿时为之一阔,远处三危山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片薄暮时的深紫与银红,一回头,却见几处墓地,供有白菊黄菊等,原来是常书鸿、段文杰等先贤的墓,坐东向西,遥遥正对着莫高窟——因为历史的播弄,这些敦煌人或如飘蓬或因个人因素扎根于此,其人未必一定高大,其间亦也不乏恩怨,然而不管如何,他们与现在的敦煌人所共有的却都是一种对敦煌与中国文化的虔诚,更有一种因慨叹敦煌“学术之伤心史”而寄托的“愤慨之思”。

世事变幻,敦煌那些壁画积淀着历史的烟云与人事,成为层层相递的痕印,所有的一切或都将会为流沙所掩,或都将成为长河一瞬,然而似乎仍有一种永恒之境,感动感化激励着一代代的行路者与守望者,走向敦煌,礼敬敦煌,保护敦煌,传播敦煌。

或者说,敦煌的意义决不仅仅是守望,其背后更是一种对自由与永恒之境的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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