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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豆腐历史的另类思考——以一条敦煌史料为线索
敦煌研究院 丨 高启安 丨 2016-7-29    访问量:  

编者按:高启安教授《关于豆腐历史的另类思考——以一条敦煌史料为线索》一文,刊发于日本《敦煌写本研究年报》(第十号第二分册,2016年03月,第467-475页)上,是一篇利用敦煌文献资料,对长期以来困扰学界的关于豆腐产生时代问题的思考。关于豆腐产生时代,因缺少关键文献记载,众说纷纭,殆无进展。高启安教授此文,运用新资料和新方法,观点令人耳目一新。在日本发表后,受到了学界的关注。由于国内学界不易看到,今应一些学者建议,刊发在此。

提要:敦煌文献S.0617《俗务要名林·饮食部》中曾有“豆”一词,解释为“豆末和,下于月反”,“”应当就是“卤”,非为“餹”之讹。在豆末中加“卤”,正是豆腐制作的关键环节。宋代文人杨万里将豆腐称作“豆卢”,曾写《豆卢子柔传》,专诵其事。“豆末和”虽为孤证,亦是唐代已有豆腐的一个新证。“”一词,在《方言》、《说文解字》以及《玉篇》中有收录,可为汉代已产生豆腐的一个新线索。

豆腐产生时代,一直是学界热烈争论的一个问题,也是中国食品科技史和饮食文化史的一大痛。由于缺乏直接材料,各家见仁见智,莫衷一是,争论热烈,却在关键史料上没有突破。较有代表性的几种观点中,有主张汉代说,有主张唐代说,有主张五代至宋说者。由于没有关键性论据,争论的焦点多围绕“豆腐”二字,至今仍没有定论[1],被研究者称之为“积年阴霾”[2]、“悬而未决的疑案”[3]

“汉代说”源于宋代,但缺乏文字记载。史籍当中关于豆腐的数据几乎被学者穷尽,仍难以找出五代以前制作或食用豆腐的一星半点记载。于是,学者们逐渐将其产生的时代下推至中唐及五代。而最早以“豆腐”之称出现于文献者,始于宋人陶谷《清异录》:“时戢为青阳丞,洁己勤民,肉味不给,日市豆腐数个,邑人呼为小宰羊。”[4]于是,“大体均认为豆腐应出现于唐代中期至五代之间。”[5]

由于没有在更早的史料中找到“豆腐”字样,使这一问题的探索陷入了困顿,只好从技术的角度、民间传说等去寻找蛛丝马迹。

汉代刘安所发明的说法,是民间传说,向为学界所不采。某年曾发现汉代画像砖有疑似制作豆腐的图像,于是,“汉代说”再次被提起[6],后来有学者质疑,这不是豆腐制作,而是酿酒作坊[7],引起了激烈争论[8]。早年,日本学者筱田统先生根据豆腐在日本早期文献中被写作“唐符”,谨慎地指出,豆腐在唐代可能已经产生,在中国史料中,“豆腐”二字最早出现在五代宋初人陶谷的《清异录》中,且有另一个有意思的名称“小宰羊”[9]。  

迄今,有关豆腐产生时代的研究,论著虽多,殆无推进,可谓剪不断,理还乱。

但在探索中有一个问题,就是诸家孜孜不倦,书海穷经,意图寻找到早期史料的“豆腐”二字,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这使作者转而思考:假如豆腐确实产生在陶谷《清异录》记载前,或者不叫“豆腐”。中国饮食史上此类例子不胜枚举。顺此思路,笔者进一步想,“豆腐”之“腐”,为清唇音,而古无清唇音,这是早就解决的学术问题,那么,可以肯定,在中古以前,不称“豆腐”;或即使称作“豆腐”,也可能写作别的字。

笔者在检审敦煌文书过程中,发现《俗务要名林》有一条资料,良可作为豆腐在唐代已经出现在童蒙读物中的一条史料。

《俗务要名林》是敦煌藏经洞出土的一件重要的唐代童蒙知识读物,学者多有研究,不烦例举。我们所要讨论的这条数据出自“饮食部”。

P.2609《俗务要名林·饮食部》:

 

由于“豆末和”三字下一字残,隐约能看到“食”旁,今日多录作“餹”字[10]。 

幸而S.0617保存了该字,结果发现该字应该是“”。

此条资料出自S.0617号《俗务要名林·饮食部》第四十七条:“豆,豆末和,下于月反。”

[11]

按敦煌文书《俗务要名林》,共有五个卷子。分别为:S.0617、S.3227、P.2609、P.3776和P.5001。其中只有S.0617、P.2609保存有“饮食部”,有豆,S.0617对“豆”的解释为“豆末和”。

我们知道,制作豆腐的一道重要工序乃是将磨碎的豆浆过滤、加热到一定温度后,加入可以使豆蛋白凝结沉淀的物质,一般用盐卤或石膏,一些地方也用酸浆或酸菜水。此过程称为“点浆”,也称为“点豆腐”。

宋代描述豆腐最详细的作品是宋人杨万里的《豆卢子柔传—豆腐》,历数豆腐产生的时代及遭际,虽非信史,其中一些说法仍可作重要参考。

现不惮冗长,引如下: 

豆盧子柔者,名鮒,子柔其字也。世居外黃,祖仲叔。秦末大旱兵起,仲叔從楚懐王為治粟都尉,楚師不飢,仲叔之功。父刼,自少已俎豆於漢庭諸公間,武帝時,西域浮圖逹摩者來,鮒聞之,徃師事焉。逹摩曰:“子能澡神慮脫膚,學以從我乎?”鮒退而三沐易衣,刮露牙角,剖析誠心,而後再見逹摩。逹摩欲試其所藴之新故,於是與之周旋議論,千變萬轉,而鮒純素,自將冩之不滯,承之有統,凝而謹焉,粹然玉如[四庫本為“如玉”]也。逹摩大悅,曰:“吾師所謂醍醐酥酪,子近之矣。”因薦之上,曰:“臣竊見外黃布衣豆盧鮒,白粹美,淡然於世,味有古太[四庫本“大”]羮玄酒之風,惟陛下盍嘗試之。詩不云乎:不素餐兮,鮒有焉。”時上方急邊功,曰:“焉用腐儒。”元鼎中,鮒上書,請以白衣從煮棗侯、博望侯出塞。上戯鮒曰:“卿從煮耶?將博焉?”鮒曰:“臣愚,雖不足以充近侍執事,然熟游於煮博二子間,未嘗焚煎阿匼,願得出入將部,片言條白,未必語言無味也。”上曰:“前言戯之耳。若卿白面書生,諸將豈肯置卿齒牙間哉!”遂拜太[四庫本“大”]官令。時上篤信祠祀,詔鮒與名儒公羊髙、魚豢同寳雞之祠。鮒雅不喜羊魚二子。曰:“二子肉食者鄙,殆將污我。”不得已同盤而食,深恥之。頃之,祠甘泉齋居竹宮,屏葷酒,獨召鮒。鮒奏曰:“臣粗才,不足以辱金口之嘉納,臣友人汝南牛氏子,榖(音如闘,榖,於菟之榖)柔而美,願舉以自代。”上曰:“牛氏子美則美矣,而其言孔甘,朕不嗜也。”是夕,鮒有所獻,上納之,意甚開爽。夜半,上思鮒所獻,覺肝脾間嚴冷,召鮒問曰:“卿所言嘗多與姜子牙輩熟議耶?”鮒曰:“臣適呼子牙而未至。”[四庫本有“上曰”二字]“卿幾誤朕腹心。”乃罷鮒,召鮒子二人,夜拜其長為溫衛侯,次為平衛侯,自是絶不召鮒。鮒深自悲酸,發於詞氣,而公羊高等得志,惡鮒異已,因於上曰:“豆盧鮒所謂人焉廋哉者也。”鮒遂抱甕隠於滁山,莫知其所終。太史公曰:豆盧氏在漢未顯也,至後魏始有聞,而唐之名士有曰欽望者,豈其苖裔耶?鮒以白衣遭遇武皇帝,亦竒矣,然因浮圖以進,君子不齒也。[12]

文以拟人化手法,多用谐音,揭示出大豆特性乃至豆腐制作工艺中的许多环节以及当时食法,如“外黄”、“仲叔”(菽)、“澡神虑”、“脱肤”、“达摩”(磨)、“周旋”、“冩之不滞”(泻)、“承之有统”(桶)、“醍醐酥酪”等,其时烹食法,可与枣子、羊肉、鱼、鸡等一起搭配,亦可单独烹煮,甚至已有制作“腐乳”之技术(抱瓮隠于滁山)。其“豆卢”之名,就是“豆末和”,揭示了豆腐制作的关键环节,只不过以“卤”之谐音“卢”称之,“腐”以“鲋”代。 

这样,《俗务要名林》中“豆”的解释“豆末和”非豆腐而何? 

但这尚是孤证,还需要对关键的“”字进行解释。

《玉篇》:“:于勿、于月二切,䭉也,飴和豆也,亦作。”

,《说文解字》:豆饴也,从豆夗声。

扬雄《方言》对饴糖类食物有一总括解说,郭璞作了批注:“餳谓之餦餭(即乾也);飴谓之䬵(音该);谓之䭉(以豆屑杂也,音髓);谓之餹(江东皆言餹,音唐)。凡谓之,自关而东陈楚宋卫之闲通语也。[13]

《广雅》谓:粻、餭、、䬵、餹,饧也;䭉,谓之,于物、于曰二切。

则“”还有“䭉”的称谓,也写作“”,与饴有区别,是在饴中再添加豆屑,所以《仓颉解诂》:“中着豆屑也。”[14]

,《说文解字》:,米糵煎也。段玉裁认为“糱,芽米也。然则豆饴者,芽豆煎为饴也。”

《释名》解饴为“,小弱于饧形,怡怡然也。”[15]是形容词,为一种比饧柔软的性状。

如此,则“”不纯是“”,而是一种在饴中添加豆屑、比饴软和、表现为“怡怡然”的物质。那么,“”是在何种原料的饴中添加豆屑呢?只能是豆饴。我理解其实是将豆屑制作成“怡怡然”的物质,因在这之前饴已为人所熟知,制作成的豆腐,被时人理解为与饴性质相似的食物,因此以饴来解释“”。

郭璞注“”为“以豆屑杂”,《说文解字》解“”为“饴和馓者也”。《玉篇》、《博雅》、《集韵》等解为“饴和豆也”。则早期“”是将豆末通过“和”的方式制作成。

自从郭璞注为“以豆屑杂饧也”后,《仓颉解诂》等皆以“”为“中着豆屑”,将“”即“”都理解为“豆”,使后世无人将这个词与早期“豆腐”联系起来。

这也是今人注《俗务要名林》,将“”字判断为“餹”的主要原因。

《俗务要名林》谓“豆末和”,诸家以为《俗务要名林》误将“餹”或“”写作“”,但《俗务要名林》中有“”和“餹”字:“餹,杜郎反”,“,薄餹也,辝盈反”。

查《说文》、《方言》、《广雅》、《玉篇》等,“饮食部”均未出现“”字,既然这些字词典中没有“”字,因此,抄写者不可能将一个人们熟悉的“餹”字,讹写或生造成不存在的字。

由于豆腐生产工艺有浸泡、磨浆、煮浆、过滤、点浆、压榨等程序,显然,即使“豆末和”中的“末”为豆粉,也不符合工艺;且没有记载其他的工艺流程。这又作何解释呢?

以上所列豆腐制作环节,当然是今日制作豆腐的工艺,古代未必如此。且《俗务要名林》及《说文解字》、《方言》、《广雅》等,都只是对某字的简介解释,不可能记叙其生产工艺流程,所以,今人不得其要领。

古代确实有“屑豆为腐”的说法,与“豆末和”字面意思相同:

“屑豆为腐,推珍珠泉所造为佳品。俗谓豆腐创于淮南王,此盖其始作之所。斯邑产之最古者矣。谢绰《拾遗》:豆腐之术,三代前后未闻。此物至汉淮南王安始传其术于世。”[16]可见,“豆末和”确实表达的是豆腐制作。

关于《俗务要名林》产生的时代,朱凤玉认为:

《俗务要名林》之成书年代,由于历代史志均未见著录,而今所见S.617、P.2609及P.5001等抄本均无年代与题记可资考其年代,然英人翟理斯著录S.617(G.7800)时,疑其为七世纪写本。而慶谷寿信教授在《敦煌出土の“俗務要名林”》(資料篇)一文認為:虎,音武,可能是避李渊之祖父襄公之名諱。周祖谟教授《敦煌唐本字书叙录》则以为“由‘虎’字下避讳音‘武’来看,可能就是出于唐人之手。

且又找出“纯”和“照”不避讳唐宪宗李纯和武则天两条材料,也认为“《俗务要名林》之抄本如翟理斯所说,为七世纪抄本殆为可信。”[17]是则至少在公元七世纪,就已经出现了豆腐。这样,较之陶《清异录》中第一次出现豆腐,早了三百多年(以960年计)。而“”字至少在东汉已出现,因此,豆腐产生在汉代的观点是成立的。

根据豆腐制作的技术要求,汉代产生豆腐也在情理之中。

诸家在探索豆腐技术时,或忽略了一个重要环节,这就是豆腐生产需要将大豆泡软,然后磨成豆浆。而磨豆浆的磨碨构造,可为证据之一。

考古数据显示,东汉以后,轮转磨的磨齿发生了质的变化,由原先不规则的坑洼圆窝演变成了有规律的齿槽排列,大大加快了出粉率,提高了磨粉的品质。这种变化为磨浆提供了先决条件。

磨台是盛容磨制出的粉或浆的构造部分。磨浆与磨粉不同处,在于磨台的不同构造上。由于磨浆为流质,其磨台需要起沿,制作成槽的形状。而河北满城西汉中期的石磨,在磨下有漏斗和巨型铜质容器,研究者咸以为这种磨就是用来磨浆的:

“据一些专家的研究,圆形石磨的诞生,最初并不是为了将粮食加工成面粉,而更有可能是为了将农作物加工成流质的浆类,诸如麦浆、米浆、豆浆之类,而大豆更有利于这种加工。河北满城汉墓出土的圆形石磨就是用于浆类加工的。”[18]

考古工作者据此恢复了该石磨完整结构,并附有线图:

 

磨底之铜质盆,正是用来承接所出之豆浆。即《豆卢子柔传》所谓“承之有统”(桶)。

顺此思路,我们发现,出土的汉代冥器陶磨,有不少带有磨台的陶磨,其磨台制作成凹槽,显然,这与加工流质的浆类有密切关系。如图:

 

[19]

[20]

这样形状的陶磨各地出土不少,笔者也曾收藏得一枚。时代大多为东汉,不烦多举。

该形磨之特点是磨台制作成凹槽,边上有流或孔,而其上磨盘制作成两个半月形凹槽,应是防止粮食经浸泡后的水分肆流。上扇的突出部分有孔,以装手柄(有些是拐柄)。显然,是方便用于磨制流质食料。各地出土实物表明,多不是很大,应该是人力旋转。

检索汉代食物制作技术的记载,几乎见不到磨浆的记载,但并不意味此时没有磨浆。墓葬中出土如此形制的实物磨和冥器陶磨,说明汉代、特别是东汉及其后流行此类磨浆的石磨。磨制流质食料,应以豆质原料为主。

论者也多认为此时期这种磨台边起沿成槽且有孔或流的磨,应主要用来磨浆[21]。试想,磨制豆浆要制作什么食物?

今人多以中国古代著名的综合性农事著作《齐民要术》不载“豆腐”制作方式而否定此时期已有“豆腐”。检索该书,除作豆豉法、“作大豆千岁苦酒法”、诸酱肉法、作酱法以大豆为原料外,其他几种食物中,大豆都是作为辅料添加,如制作“粉饼”原料有“豆粉”、“衔炙法”有“大豆酢”、“羊盘肠雌斛斗法”中有“豆酱”。几乎没有其他以大豆作为食物如何烹制食用的记载。即就“”、豆粥、豆饴等已有的食物也不见踪影,其中原因今人已无法知晓。所谓“说有易,说无难”是也。

来新夏先生曾举上揭嘉庆安徽《鳯台县志》卷二引梁谢绰着《宋拾遗录》的记载,认为“想非虚构之笔”,“既记淮南王制豆腐的传说,又记始作之所,恐非无根之谈”,由于《宋拾遗录》“说郛”本中并无此条,来先生认为,“古籍流传过程内容缺佚或异本出入均有可能”[22]

史料记载,汉代即已磨制豆屑,《周礼》“羞笾之实糗饵粉”,郑玄注“糗,熬大豆与米也;粉,豆屑也”,豆屑用来制作“饵”:“合蒸曰饵,餠之曰餈。糗者,捣粉熬大豆为饵,餈之黏着以粉之耳”[23]

豆粉制饵过程中,若偶然机会掺入盐卤、酸浆等物质,使豆蛋白凝固,即可成为最初之豆腐。

还有一个字,与豆浆有关,这就是“灏”。《说文解字》解“灏”为“豆汁也,从水颢声”。《玉篇》解为“煑豆汁”。《说文解字》为何收一个表达豆汁的词汇呢?显然,当时在人们的日常饮食生活中有豆汁。有学者认为“灏”“也可能是将豆熬煮后的液体,而非磨制的豆浆”[24]。亦属猜测。

我们知道,大豆蛋白遇到盐、酸等化学物质,可以凝固。因此,在食用豆浆时某个偶然的机会,加进了盐、酱或者醋,豆浆凝固了,成为豆腐。只是当时此技术尚不完善,所以不是很流行。

早年洪光柱先生即指出:“豆腐的出现可能是起源于煮豆浆时,人们由于加入食盐或盐卤汁调味,结果在无意中发现的。”[25]

《释名·释饮食》中,还记载了另一食物,名“哺”,刘熙的解释是“哺,餔也,如饧而浊,可餔也。”诸版本载记“哺、餔”顺序有所不同,且“可餔也”之“餔”有些版本也写作“哺”[26]。两者同义。

关于“餔”,诸典籍解释有几种意思:一说为饮食时间段的“餔时”(日申时食也)。

“旦至食,为麦;食至日昳,为稷;昳至餔,为黍;餔至下餔,为菽;下餔至日入,为麻。”[27]

还有说是指“水浇饭”、给食。

《史记·高祖本纪》:“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张守节《正义》:以食饲人也。父本请饮,吕后因饲之。《国语》云:国中童子无不餔。[28]

但《释名》的“哺”为名词,加“食”旁义符,为食物,古音与“腐”同,其性状“如饧而浊”,与上述解释均有不同,却更像是豆腐,或者就是豆腐在当时的写法和叫法。

行文至此,需要对另一与豆腐之“腐”同音的食物“脯”稍加讨论。

1974年,在居延破城子考古中获得一枚汉简,上有:“扬子任取豆脯,直五斛/,杨子仲取胃,直亖斛/”(EPT43:33B)[29]字样,其中的“豆脯”,有学者认为即豆腐[30]。安忠义指出这是沿用了明末清初人李实《蜀语》中的观点[31]。李实谓:“豆脯,汉淮南王造。俗作腐,非;腐,烂也。当作脯,象其似肉脯也。故脂麻曰麻脯,枣肉曰枣脯。”[32]

有关“豆脯”,史料典籍记载不少,传统典籍中的“豆脯”作为祭祀品,出现在《周礼》中,是祭祀时不可或缺的内容,郑玄认为“脯非豆实,豆当为羞,声之误也。”[33]但此“豆脯”应非彼“豆脯”,当是以豆为原料的“脯”。脯与“哺”、“餔”通。宋人著作《武林旧事》有一物“麻脯鸡臓”[34],与《东京梦华录》中“夏月麻腐鸡皮”[35],应为同一性质肴馔。李实所言之“麻脯”,在敝邑就称作“麻腐”,甘肃知名小吃“麻腐包子”正以其为馅料[36],麻腐的制作方式与豆腐差可相似。彭卫也指出《四民月令》、《齐民要术》中有“枣糒”、“柰脯”等非肉类“脯”[37]。及至今日,大江南北有杏脯、果脯等,不一而足。因此,汉简所载之“豆脯”不排除豆腐之可能。

 


[1]袁翰青《關於“生物化學的發展”一文的一點意見》,《中華醫史雜誌》,1954年第1期;又載袁翰青《中國化學史論文集》,三聯書店,1982;篠田統《豆腐考》,《樂味》,1963 年6 月號,又載《風俗》第八卷,1968,第30-37頁;曹元宇《豆腐製造源流考》,《中國烹飪》1984年9期;河南省博物館《河南文物工作考古工作三十年》,文物出版社,1979年;黃展岳《漢代人的飲食生活》,《農業考古》1982年1期;陳文華《豆腐起源於何時》,《農業考古》1991年1期;《農業考古》1998年3期“豆腐問題的爭論”專欄;洪光柱:《中國食品科技史稿》上冊,第47頁,中國商業出版社,1984。等等。研究論著甚多,不煩一一。

[2]孫機《豆腐問題》,楊泓、孫機《尋常的精緻》,遼寧教育出版社,1996,第177頁。又載《農業考古》1998年3期,第292-296頁。

[3]王利華《中古華北飲食文化的變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第187頁。

[4][宋]陶穀《清異錄·官志門》,《宋元筆記小說大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第15-16頁。

[5]王利華《中古華北飲食文化的變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第188頁。

[6]河南省博物館《河南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文物出版社,1981,第284頁:“打虎亭一號墓有豆腐作坊石刻,是一幅把豆類進行加工,製作成副食品的生產圖像,證明我國豆腐的製作不會晚于東漢末期。”

[7]孫機《豆腐問題》。

[8]《農業考古》1998年3期“豆腐問題的爭論”專欄。

[9]根據篠田統先生的研究,日本最初記錄豆腐的史料是壽永二年(1183年)正月二日,奈良春日若宮神主中臣祐重的日記中所見到的“春近唐符一種”。第二年正月二日,則有“則安唐符一種”的記錄。这个“唐符”即是今日豆腐的实字。这之后五十年,南条七五郎赠日莲上人供养物品的礼单中,也有“すり豆腐”的名称。篠田統《豆腐考》,《風俗》第八卷,1968,第30-37頁。

[10]日本學者慶谷壽信在其手抄的S.0617卷中,最早將“”字先錄原文,後將餹加上了括弧。[91頁]P.2609號文書中的該字,慶谷壽信錄作一半為米旁,一半空格。[104頁](慶谷壽信《敦煌出土の「俗務要名林」(資料篇)》、《東京都立大學人文學報》第112期,1976,第81-126頁)、並在《「俗務要名林」反切声韵考》一文中對此作了訂正“豆未(高按:原文如此)和罏”[餹] ——豆未[米]和罏[餹],認為“未”為“米”之誤(《東京都立大學人文學報》第128期,1978,第60頁);張金泉、許建平《敦煌音義匯考》第675頁:“豆,注‘’,‘餹’之訛。《廣韻·月韻》‘’作‘’,注‘飴和豆。又作。《說文》作’,‘於月切’,‘飴’、‘餹’義通。”(張金泉、許建平《敦煌音義匯考》,杭州大學出版社,1996,第675頁.)。陳璟慧《敦煌寫本<俗務要名林>研究》,杭州大學碩士論文,1997,第29頁。郝春文主編《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釋錄》第一編第三卷認為“”應為“餹”。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7月,第373頁。

[11]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等編《英藏敦煌文獻》,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第二冊,第94-95頁。

[12][宋]楊萬里《誠齋集》卷一百十七,“四部叢刊初编”集部,第1212冊。

[13][漢]揚雄著、[晉]郭璞注《方言》,“叢書集成初編本”,商務印書館,1936,第133頁。

[14][宋]李昉等撰《太平御覽》卷八五三,中華書局影印,1960,第3806頁。

[15][漢]劉熙著、任繼昉纂《釋名匯校》卷四<釋飲食>,齊魯書社,2006,第217頁。

[16][清]李兆洛纂修《嘉慶鳯臺縣誌》,“續修四庫全書”第710冊,第277頁。

[17]朱鳳玉《敦煌寫卷<俗務要名林>研究》,《第二屆國際唐代學術會議論文集》,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第501-520頁,又載氏著《敦煌俗文學與俗文化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第245-246頁。

[18]盧兆蔭、張孝光:《滿城漢墓農器芻議》,《農業考古》1982年第1期。“應是濕磨(或稱水磨),它的主要用途是將農作物磨成流質的漿類,如麥漿、米漿、豆漿等,磨出的漿通過銅漏斗的下口順利地流入放置在下方的容器。”衛斯《我國圓形石磨起源歷史初探》,《中國農史》1987年1期,第26-29頁。

[19]河南洛陽市漢魏洛陽城東郊保莊32號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大阪市立美術館、讀賣新聞大阪分社編集《興盛的漢王朝》展覽圖冊,讀賣新聞大阪分社,1999,第71頁,第53圖。

[20]作者收藏陶磨。

[21]“從出土的磨看, 雖然大部分為陶制的模型明器, 但是不難看出它們是用來磨粉和磨漿用的, 其上扇的頂部有二進料口, 有的作圓形或長方形。上扇磨的邊上有方形或長方形榫眼, 以備推磨時插入磨棍, 有的帶有拐柄。下扇朝上一面的中央有一乳釘臍, 可將上扇磨套合在一起, 與現代農村仍在使用的石磨相似。磨漿的磨承盤的一側留有圓孔或缺口的出料口。”(石敬東、陶威娜、孫晉芬《淺談山東棗莊出土的漢代磨》,《農業考古》,2004年1期,第136-139頁。)

[22]來新夏《豆腐文化三說》,載氏著《冷眼熱心-來新夏隨筆》,東方出版中心,1997,第73頁。

[23][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五,[清]阮元輯《十三經注疏》,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第672頁。

[24]彭衛《漢代飲食雜考》,《史學月刊》,2008年1期。

[25]洪光柱《中國食品科技史》(上冊),中國商業出版社,1984,第54頁。

[26][漢]劉熙著、任繼昉纂《釋名匯校》卷四<釋飲食>,齊魯書社,2006,第217頁。

[27][漢]司馬遷著《史記》卷二十七,中華書局,1959,第1340頁。

[28][漢]司馬遷著《史記》卷八,中華書局,1959,第346頁。

[29]甘肅省考古所、甘肅省博物館等合編《居延新簡》,文物出版社,1990,第102頁。

[30]吉仕梅《秦漢簡帛語言研究》,巴蜀書社,2004,第94頁。

[31]安忠義《從漢簡等資料看漢代的食品加工技術》,《魯東大學學報》,2006年3期。

[32][清]李實著,黃仁壽校注《蜀語校注》,1990,第22-23頁。

[33][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四,[清]阮元輯《十三經注疏》,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第664頁。

[34][宋]周密著《武林舊事》卷九,中國商業出版社,1982,第172頁。

[35][宋]孟元老撰、伊永文箋注《東京夢華錄箋注》,中華書局,2006,第115頁。

[36]蘭州市地方誌編纂委員會、蘭州市方言志編纂委員會《蘭州市志·方言卷》,蘭州大學出版社,2002,第222頁。

[37]彭衛《漢代飲食雜考》,《史學月刊》,2008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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