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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轶事——我的敦煌生涯(七)
——千相塔残塑的整理及第17窟洪辩像的迁移
敦煌研究院 丨 文 / 孙儒僩 图 / 网络中心 丨 2015-4-20    访问量:  

一、千相塔残像的整理

在莫高窟小牌坊南侧不远的高层洞窟中,第450窟是座较大型的三佛龛窟,原是唐窟,后经宋或西夏重绘壁画,西龛仅存塑像一身,其余塑像均已不存。现在三龛下,简单的修了三面土台,土台上树立了十几身唐代残塑(一般都是残肢断臂,但有一身唐代木雕的六臂观音比较珍贵)。在三佛龛上,有许多塑像的头部也都制作了小台座,让它们竖立起来,以便观赏研究。上述残塑的集中保存和整理也有一点来历,我下面简单作个交代。

上述的多数残塑是千相塔出土的遗物,千相塔为道士王圆箓所修,时间大概在民国初年,他在莫高窟站住脚之后,特别是他发现藏经洞后并私自盗卖文物给西方人士,这是众所周知的可悲事件,我就不赘述了。据了解上中下三寺(观)对洞窟分别有一定的管理范围。小牌坊以北的区域大致是归王圆箓管。他把洞窟中一些残塑,我推想他可能把一些将坏未坏的塑像集中起来造了一座千相塔,把这些千年珍贵的艺术珍品埋在了塔中。1947年,我初到莫高窟看见的千相塔只有两层,八方形,体积不算小。似乎王道士没有把塔修建完成,顶上是残破的,可能有雨水渗透。据说,1943年向达、夏鼐在敦煌佛爷庙考古发掘中,曾到莫高窟考察,打算拆除千相塔。估计他们是怀疑王圆箓把手中的藏经一起埋进了塔中。向达先生他们最终可能因为时间仓促或其它原因没有发掘千相塔。

图1:莫高窟区附近塔群与窟区周边风景(1914年,图中最左侧的建筑为千相塔)

图2:拆除中的千相塔(1951年7月)

图3:千相塔出土文物(1951年7月)

1951年,常书鸿夫妇在北京举办敦煌壁画艺术展览,当时段文杰、史苇湘、欧阳琳、黄文馥和我在陕西关中参加第二、三期土地改革,土改结束之后,我们集中在西北文化部休整,并作去北京的准备。恰逢文物局委派往莫高窟考察的宿白、赵正之、莫宗江、余明谦四位专家组学者来西安(我们曾在西北文化部相遇),随即他们奔赴莫高窟,而我们几天之后去了北京。因此专家们在莫高窟如何进行考察的,我们不太清楚。我们七月到北京,九月赶回西安,同道返西安的有文物局派往研究所担负行政工作的高瑞生一家,还有刚从北大考古专修班毕业的王去非,在段文杰的率领下很快返回莫高窟,我则暂留西安开会并因其它事情滞留西安,直到1952年4月接到李其琼后相伴返回敦煌。

回到敦煌后我才了解了考察组的工作,留下的资料是我学习的东西,唯独对千相塔的拆除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资料,而深感遗憾。后来我发现在莫高窟南端尽头第138窟的窟檐内,堆积了许多残塑,一片狼藉。千年古物残肢断臂,残头、断手、断脚的塑像肢体七横八竖地堆积满地,我无法理解考察组当时为何如此处理。

1952年,敦煌文物研究所正式成立保护组,成立初期虽有霍煕亮、王去非、我和窦占彪四人,常书鸿兼任组长。但霍煕亮在第二年又调回美术组,王去非第二年就回北京不回来了。实际上保护组就只有我和窦占彪二人承担保护工作的一切事务。大概就在那几年间,我和窦占彪把千相塔的残塑稍加整理,继续存放在第138窟,但塑像东倒西歪,没有更好的保护,只能继续损坏。我想找一处洞窟把这些残像重新立起来,既可以观赏研究,也便于继续保存。当时上下洞窟不像现在那么方便,爬上爬下的找了一段时间之后,经过反复比较,最终选择了第450窟。原因是第450窟相当的大,窟内三个佛龛基本上是空的,经过和窦师傅商量,我们用廉价的土坯砌了三面台座,把一些残像立起来安放在固定台座上。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残像了,一些残存的塑像头部也制作了不同大小的泥座,分别把它们安放在泥座上,再放置在空的佛龛里 

图4:莫高窟第450窟北壁佛龛摆放的千相塔出土残像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件残塑的面部是模塑的,是值得研究的宝贵资料。另一件木雕六臂观音(也许是八臂,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唐代的。在我和窦师傅清理这些残塑的时候,观音身手分离,手臂分离。经过窦师傅仔细拼装,终于成为一件可观的珍贵木雕六臂观音残像,在石窟艺术中,这是独一无二的珍品。观音没有上彩,有些地方雕刻并未完成,似乎是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在佛龛里放置残像头部,有几件是第46窟涅槃龛中的举哀弟子,有的是第474窟发掘时,发现倾倒在地上摔坏的。可惜当时我们人少事繁,没有留下文字记录,也没有相机拍照存档,回忆起来,深感抱憾,但总算保存了这些残存的艺术品,也可算是幸事吧。

千相塔残像的整理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来说,却从中得到一些可贵的感性知识。古代的艺术工匠们从选择适合塑像的身体姿态的木料,如S型的菩萨,则会选用双向弯曲的木料,两腿分开的力士则用开杈的树枝倒过来即分开的双腿等等,塑像骨架上再用芦苇或是芨芨草捆扎,再用麻刀粗泥塑造成粗坯,待稍干后,用掺和大量棉花的细泥精心塑造成型,最后敷彩上色成为千年不朽的艺术珍品,是可敬的工匠们用巧手使普通的材料成就了艺术的生命。

图5:莫高窟第450窟西壁佛龛内摆放的千相塔出土泥塑佛头

还有一件小事,1954年,我经手重修中寺正门及两侧的房屋,原山门在拆除时,将寺院匾额“雷音禅林”也存放在第450窟中,算是保存了一件清代寺院文物。

当时的我仅仅是一个初步从事文物保护的工作人员,没有文物保护的知识和技术,在莫高窟又没有人可以请教,当时也没有文字资料可以参考学习,这种情况是当时的文物保护工作者普遍感到的困惑。但出于对文物保护的责任,我们在不断的探索中前进。我不敢自我陶醉,说过去做出了多少成绩,我只是做了点基础工作,没有留下隐患而已。有的先生概括解放前后敦煌文物研究所初期的工作是“看守时期”,虽然不是贬责之意,但或许是对当时只有三两个人从事敦煌三处石窟的保护工作,不是十分理解吧!就是看守也罢,我们也算尽到了应尽的职责,问心无愧矣! 

据说,现在敦煌研究院的有关部门已经对450窟当初经过我们精心收集整理的六臂观音以及一些小头像用于公开展览,成为展品中的精品。这对我来说是对当年的做法给予了肯定,老年的我深感欣慰。


二、关于第17窟洪辩真身像的迁移

图6:莫高窟第17窟入口

图7:莫高窟第17窟内洪辩像

莫高窟第17窟就是尽人皆知的藏经洞,在1900年被道士王圆箓所发现。此后的几十年在这里上演了多少欺骗、盗劫洞窟中文物的悲剧。东西方的学者专家,花费大量精力,专门研究从这里流散出去的文献,使敦煌石窟艺术与藏经洞文献共同组成为一门精深的显学——敦煌学。我这篇短文不拟赘述上述事件,而是要谈谈这个洞窟本身的事情。

我们现在看到第17窟内面对着窟门的北壁前端,坐着一身作禅修状的高僧大德塑像,身姿端正,面目健硕,庄严慈祥,就是洪辩和尚。塑像后面墙上有一幅壁画,右侧画一身着男装的妇女,手持一杖、一巾,左侧画一比丘尼,手持纨扇,两人之前各植一阔叶树,枝干苍劲,有藤萝下垂,极富装饰意味。墙壁左侧树枝上悬挂一手袋,右侧挂一水壶。塑像与壁画人物之间关系协调,是非常难得的壁画与雕塑相结合的一组人物。西壁嵌洪辩的告身碑一通,其它各面均是素壁无画。唯座床正面画双鹿,西侧画一双僧鞋,这明确说明此窟即是洪辩和尚的影堂,但是在发现藏经洞时,窟内并无此像。

1965年,第17窟以北的区域正在进行加固工程(注2),搭设了工程脚手架。我陪常书鸿所长视察工程情况,走到第14窟的工程架板上时,他指着第14窟上面一个小洞窟问我:“你上去过这个洞子没有?里面那尊和尚塑像可能是洪辩像”。我觉得有点突然,但我回答说:“我最近才上去过,和尚的真身塑像很好,有点不像是这个洞子的”。常所长说:“趁现在有工程架板,你找几个人把塑像抬下来,放在藏经洞”。当时洪辩像所在的第362窟在第二、三层洞窟的夹层之间,可能是一个小禅窟,窟内素壁无画,塑像放置于窟的南侧,没有正对窟门,洞窟的简陋与塑像的高质量似乎不相匹配。362窟的开凿,破坏了第361窟的东北窟底,因为修理第361窟的底部,我多次从第361窟下到第362窟,感觉此塑像不知是从何处迁入此窟寄存的,经常所长的提示,我也觉得此塑像很可能是藏经洞封闭之前为了藏经而搬出来寄存在第362窟中的。

遵照常所长的安排,我很快找到窦师傅并两三个工人,将塑像从第362窟中搬迁出来,放在第16窟的窟檐下。塑像很结实坚固,搬迁过程也很顺利。当时在现场的除常所长和考古组的马世长之外,还有我和窦师傅。塑像的背面是素泥、无彩,背部中心有一直径约七八厘米的圆孔缝迹,应是塑像时预留的孔洞,在放置物件之后,又用泥仔细封堵的。大家在现场议论说可能是在孔洞里收藏了有关物品,也许有能说明真身塑像的身份的文字资料。常所长决定,就在现场打开孔洞。打开封泥之后,从洞里取出一个纸质的圆包,纸张色白而坚固,并不显得很陈旧。当我们慢慢把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骨粒(舍利子),色白质硬。纸上有墨书汉字,但没有任何有关塑像身份的内容,文字也不成体系,似乎是当时人们练习书法的纸张。即如此,我们就把舍利子的纸包依然放回原处,再用泥封堵起来。在现场我们几人议论:认为此塑像应该是第17窟影堂窟的主人——洪辩的真身塑像,理由有四条:

1、影窟中有洪辩的告身碑,说明第17窟确凿无疑是洪辩的影堂窟。

2、既然是洪辩的影堂窟,就没有必要书写文字来说明塑像身份,放置他的舍利子即说明是真身塑像。

3、迁出塑像是为了在洪辩的影堂窟里放置当时诸寺院收藏的大量写经、文书、字画等文物。因数量太大,于是事先把洪辩塑像迁出,因为尊重塑像的身份,没有弃置损坏,而是就近安置在第362窟。第362窟虽地处二三层洞窟之间,但当时石窟之间可能尚有栈道,迁置塑像不是太困难。

4、还有一点特别重要,在第17窟南北诸多石窟中没有类似的影堂窟,由此说明此像即是洪辩的真身像无疑。

常所长决定把此塑像放回第17窟,我和窦师傅找来几块3—4厘米厚的木板(注3),按第17窟内床座(因床座内是中空的)的尺寸,衬垫在床座上,再把洪辩像安放在上面,木板的端头没有作任何处理,我当时有点不放心,因为我怕有人对塑像确认为洪辩提出质疑,所以是临时安置。洪辩真身塑像从第362窟迁回第17窟正好已经五十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位中晚唐时期的高僧大德回归他的影堂,如果他在净土有知,也可以安心了。

根据常所长的安排,洪辩像安置完成之后,再将洪辩告身碑迁回第17窟(窟中的西壁原来有适合安放告身碑的位置)。告身碑当时在第16窟甬道南壁,可能是为了拓碑方便,从第17窟内迁移到第16窟甬道南壁,估计这也是王圆箓所为。窦师傅带着工人先把石碑从第16窟甬道上取下来,抬到窟外,常所长在石碑背面(石碑背面只是粗加工,并不平整)用毛笔题写了一篇文字,大致记述了藏经洞的发现以及有关列强国家的所谓探险家对藏经洞内文物巧取豪夺的可恨事件,可能还提到第二年即1966年是莫高窟建窟1600年等内容,可惜我当时手边没有照相机,没有留下记录(现在这段文字应该还在石碑后面)。


(注1)洪辩告身碑上的“辩”字作“巩”字下面一“言”字,“巩”字的偏旁“凡”字中也少一点,经查《中华大字典》上述一字为“巧”字下一言字的别写,而后一写法则为“辩”字本字。因此在本文中直接写作“辩”字。

(注2)《莫高窟内容总录》关于第17窟记录后注:“洪辩像于1964年迁回窟中”。该段石窟为第三期加固工程到1965年才开始施工,有了脚手架后,迁移笨重的塑像才有可能。

(注3)所用木板当时尚坚固,但事过五十年了,希望有关方面及时检查木板有无问题,确保塑像的安全。

(注4)本人目前视力衰退,本文是我手写文字初稿。我的二女孙晓华代我整理并打字完成。

                                                                    2015年4月于兰州

扩展阅读:敦煌研究院藏《敦煌千佛洞千相塔记》http://public.dha.ac.cn/content.aspx?id=621352337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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