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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河:敦煌文化的母亲河
来源:甘肃日报 丨     作者:文 / 秦川 丨    时间:2015-06-12   访问量:

榆林窟摄影:王金)

在中国的版图上,几乎所有的大江大河都是自西向东,奔向大海;而在中国西部的敦煌,有一条大河却反其道而行之:自东向西,流入沙漠。它就是孕育了辉煌灿烂的敦煌文化,催生了伟大的丝绸之路的河西第一大内陆河——疏勒河。

2000多年的漫长岁月中,疏勒河流域几度繁荣,几度凋敝,几番改道,几次断流。它的每一次改道都让繁华的都市变成废墟,它的每一次断流都让大片的绿洲变成荒漠,让文明的链条骤然断裂,留下了一个个扑朔迷离的历史之谜。

今天,我们重新踏上这条古老的河床,远去的历史忽然亲近起来,在一朵朵奔腾不息浪花中,我们仿佛看到了丝绸之路千年兴衰的历史背影。


一条大河向西流

“疏勒”一词最早起源于西域的疏勒国,是有水、水浊的意思。疏勒河在西汉时叫籍端水。《汉书·地理志》记载:“南籍端水出南羌中,西北入其泽,溉民田”。唐代又称“独利河”,元、明时期叫“布隆吉尔河”,清代以后叫“疏勒河”。

疏勒河是中国唯一一条自东向西流淌的内陆河,有河西第一大河之称。它发源于祁连山脉西段的疏勒南山,横跨青海、甘肃、新疆三省区,全长1000多公里,流域面积6万平方公里。

经过上游山区100多公里的汇集,疏勒河在甘肃省玉门市昌马峡谷奔涌而出,然后掉头向西,穿越玉门市、瓜州县到达敦煌市,在敦煌与党河汇合后,度过玉门关继续向西。古代洪水暴涨季节可以一直流到新疆罗布泊地区。

大河流域总体地势东高西低,昌马峡谷海拔2000多米,而敦煌西北部和罗布泊的最低海拔只有800多米,这就是一条大河向西流的原因。

让我们梳理一下疏勒河众多的支流。

昌马河——疏勒河主河道流经玉门市昌马乡的河段。

冥水——疏勒河冲出昌马峡谷后,一条支流直接向西流淌,古人用水渠把它引流到瓜州锁阳城一带,这条水流有四分之三潜入地下,在瓜州县桥子乡、踏实乡一带形成100多万亩湿地。故称“冥水”。

榆林河——发源于祁连山脉的野马南山,流经榆林窟,最后汇集在冥水流域。

党河——发源于祁连山脉党河南山,流经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和敦煌市全境,党河全长390公里,是疏勒河最大的一条支流,党河在敦煌西北的玉门关附近与疏勒河干流汇合,两条大河汇流,造就了天下闻名的敦煌绿洲。

宕泉河——在三危山和鸣沙山交界处,疏勒河的另一条支流——宕泉河在戈壁上切出数丈深的悬崖,悬崖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窟,这就是驰名中外的世界文化遗产——敦煌莫高窟。

渥洼池——在鼎鼎大名的古阳关脚下,有一个同样古老的巨大湖泊——南湖,汉代叫渥洼池,唐代叫寿昌海,南湖水系向北渗入沙漠中,变为地下潜流补充到疏勒河末端。

在千里疏勒河故道边,形成了星罗棋布的古代绿洲,从东向西依次为:昌马绿洲—渊泉绿洲—锁阳城绿洲(已废弃)—石包城绿洲—瓜州绿洲—广至绿洲(已废弃)—敦煌绿洲—阳关绿洲—多坝沟绿洲—玉门关绿洲(已废弃),其中敦煌是最大的一块绿洲。

疏勒河就像一根巨大的葡萄藤,它把沿途的零散绿洲串连起来,把一条条自由流淌的河流收编起来,也把丰富多彩的文化整合起来,形成了高度发达的敦煌文化。


文明之路的桥头堡

人们不禁要问:在如此偏远、冷寂的大漠深处,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博大精深的文化艺术呢?

先秦时期,疏勒河流域为乌孙、大月氏、匈奴所占据,游牧文化是这一地域的主流文化。公元前121年,汉武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西征,打败匈奴,从根本上解决了来自匈奴的骚扰和威胁。随后建立了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设置了玉门关、阳关。从此,丝绸之路正式贯通。

在占世界陆地面积三分之一的亚欧大陆上,一条美丽的丝带,把人类最古老的文明发祥地——中国、印度、古希腊、罗马和阿拉伯帝国连结起来,把亚欧各国的科技发明、农耕技术、商品贸易和文化艺术联结起来,形成了世界上最长、最繁华的一条商贸通道和文化大道。

而疏勒河流域就是这文明之路的桥头堡。

在丝绸之路开通后的1000多年间,疏勒河流域始终处在中国对外开放的最前沿。大规模的移民屯垦,加速了河西地区社会发展的进程,昔日的蛮荒之地成为孕育敦煌文化和丝绸之路文明的摇篮。

大河两岸,大路朝天,丝绸之路的几条重要通道:阳关道、玉门关道、吐谷浑道、莫贺延碛道全部沿疏勒河两岸穿行。

古代没有先进的交通工具和补给手段,丝绸之路上的商队、使团一定要傍着河水走。专家认为,东西走向的河流对于东西交通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没有这些河流,丝绸之路就是死路一条。

敦煌是丝绸之路东段的终点,又是中段的起点。玉门关、阳关是“出塞”、“入关”必经之地。作为中西交通的枢纽和著名的国际贸易城市,敦煌汇聚了中国、印度、中亚、西亚等不同系统的文化。汉唐时期的敦煌城内万商云集、店铺林立。《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天宝年间“元宵灯会,长安第一,敦煌第二,扬州第三”。

城市是人类社会文明的标志,疏勒河两岸留下了100多座古代城市的遗迹,其中汉唐古城40多座,西夏到清代的古城50多座。2000多年来,河西的城市格局基本上还是汉朝奠定的。

疏勒河也是古代长城的坚强依托。

从疏勒河在玉门的拐弯处直至末端的盆地,汉长城及其烽燧一直沿河而建,以防匈奴进攻。大河沿线共有汉代长城300多公里,保存较完整的就有200多公里,还有大小烽燧200多座。

1907年,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对疏勒河流域做了详细考察,他指出:“疏勒河是中国最早向中亚渗透军队和商队的一个可以依赖的理想安全保障线。……负责开通与维护这条要道的人,从一开始就必然认识到了疏勒河的天然防御作用及其重要性。”

疏勒河流域的汉长城,不仅是敦煌绿洲的巨大屏障,也是丝绸之路的保障线。依靠这道强大的防线,敦煌才成为孕育文明的温床。


诸神栖居的峡谷

如果说丝绸之路是一部雄宏瑰丽的交响乐,那么,疏勒河畔的敦煌石窟群就是这部交响乐中最动人的乐章。

疏勒河流域现存洞窟812个,分别为:莫高窟735个、榆林窟42个、东千佛洞7个、西千佛洞22个、五个庙6个。敦煌大小石窟群都在疏勒河及其支流的峡谷峭壁上安家落户。

沿疏勒河由东向西画一条线,可以看到敦煌石窟群都在这条线上:上游的昌马河边有玉门昌马石窟;昌马河向西至瓜州锁阳城附近有东千佛洞;东千佛洞再向西有榆林窟,榆林窟再往西依次是敦煌莫高窟、西千佛洞、肃北五个庙洞窟等,它们像一串串明珠,散布在丝绸之路的彩带上。

那么,佛家为什么要选择大河峡谷来栖居呢?

公元366(姚秦建元6),僧人乐走到鸣沙山尽头,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河谷,河谷内流水潺潺,树木参天。三危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放射出奇异的金光,状如千佛。乐认定这灵山秀水必是佛国圣土,于是四处化缘,在宕泉河畔的陡壁上凿开了莫高窟第一窟。

从此,宕泉河畔响起了千年不息的斧凿叮当声。上至王侯,下至百姓,或者独资,或者合资,倾其所有开窟造像,把他们的信仰全部凿进这道陡壁。

从十六国后期到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回鹘、西夏、元等时代,在长达1000多年的漫长岁月中,莫高窟连续开凿,造像不止,形成了长达1680米的石窟群,如今,完整保留下的洞窟有735个,彩塑2400余身,壁画4.5万多平方米。

敦煌石窟营造年代之久远,建筑规模之浩大,文化艺术价值之珍贵,遗产保存之完好,举国罕见,盖世无双。

中古时代,在无数商人和使者、僧侣进出塔克拉玛干、穿行河西走廊的漫漫征途上,敦煌是他们心中的灯塔,莫高窟是他们精神的驿站。

悠扬的驼铃声渐渐地冷落下来了,它意味着延续1000多年的丝绸之路中断了。

明嘉靖三年,坚不可摧的嘉峪关城楼正式关闭,敦煌连同整个疏勒河流域都被遗弃关外。敦煌由一座丝绸之路上的繁华之都,一夜之间退回了游牧社会,孤悬关外数百年。据说,元明时期,敦煌的汉族人基本上都被勒令迁回关内,当地连一个认识汉字的人都很难找到,汉唐文化几乎被连根铲除,延续了1000多年的敦煌石窟艺术创造工程终于曲终人散,莫高窟人走茶凉,任由流沙掩埋,人为破坏。

富有讽刺意味的是,几百年后,中原王朝在大西北关闭的国门,又被西方人从东南沿海打开了! 20世纪初,敦煌莫高窟也终于有外国人光顾了,这回,他们可不是来采购丝绸,他们是来盗窃国宝的。藏经洞遗书被意外发现并遭劫掠,敦煌竟以这样的方式一举震动了世界。

沉寂了数百年的敦煌被重新发现,受到全世界的关注。各种肤色的人们踏上遥远的丝绸古道,寻找大漠深处的古老文明,为古代中国人的伟大创造而惊叹,为这块土地的沧桑巨变而感慨万端!

如果我们把丝绸之路的兴衰和敦煌的命运放在一个更广更深的层次上来总结反思的话,就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深刻的历史事实:当一个民族敞开胸怀,主动与世界上其他民族平等交流的时候,自身也会得到丰富和发展;如果关起门来拒绝一切外来文化,它就会失去活力,走向衰败。

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疏勒河,它的面貌已经逐渐完整、清晰起来。

疏勒河流域是中原王朝开发西域的前哨,中国对外开放的桥头堡,滔滔大河孕育了辉煌灿烂的敦煌文化,催生了伟大的丝绸之路。这条大河曾经连接了世界上最古老的四大文明古国——中国、印度、埃及和巴比伦;通过大河传播了佛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将中国文化、印度文化、希腊文化和伊斯兰文化交汇融合在一起,创造了人类文明史上无与伦比的奇迹——敦煌艺术。

向西,再向西!疏勒河的使命就是一路向西,它承载着古老中国对西天的梦想,穿越连绵的高山和无边的沙漠,踏上坦荡的阳关大道,让中国走向世界,让世界走进中国。

我们是否也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疏勒河作为媒介,没有丝绸之路的畅通,人类四大文明的交汇和撞击可能就要推迟若干个世纪。如果古老中国没有从敦煌打开对外开放的大门,世界历史也许就是另外一种格局。

幸好,这只是一种假设。

“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万古流”。

一条大河所包含的历史奥秘,远比河流本身更多、更复杂。我们对疏勒河的探访,就是想从这条古老的河床里,寻找失落的文明,找到打开历史之门的钥匙。

在敦煌文化中外驰名的今天,在草原退化、湿地萎缩、沙漠化日趋严重的时刻,有谁听到了敦煌文化的母亲河——疏勒河沉重的叹息?一条创造过伟大历史的河流,又将拥有怎样的明天呢?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疏勒河中游的瓜州县,双塔水库将疏勒河拦腰截断,流入敦煌境内的300公里河道全部断流。1975年,党河水库大坝截流,把党河水全部引入渠道灌溉农田,原来的河床基本干涸,疏勒河失去了一条支流的补给,敦煌多了一个新的沙源。

此前,疏勒河每年直接流入敦煌的水大约1.5亿立方米,再加上党河尾水的渗入,给敦煌西北部玉门关一带的湿地提供了地下水补给,形成了保护敦煌绿洲的天然绿色屏障。如今,两条大河相继断流,窥伺在敦煌四周的沙漠终获自由。

人们不得不为自己的行为埋单……大坝截流仅仅几十年时间,千年原始林带消失、草原退化、月牙泉濒临干涸、沙尘暴频繁袭击的惨景,就让敦煌、瓜州人看到了!

河流是有生命的,作为流域社会中的一员,上游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占有下游的基本水量。一代人也没有权力占有下一代人的基本水量。作为河流的儿女,人类没有权力终结河流的生命,一条河流的生命停止了,流域的其他生命也将陆续停止,流域经济文化发展和人民生活保障就是一句空话。

尊重母亲河,善待母亲河,遵守“河流伦理”,这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实现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必由之路。

疏勒河以千古不变的方式平静地流淌着,它在等待着我们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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