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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佛教艺术中的哺乳图
——从当代社会关于公共场所哺乳问题的争论谈起
敦煌研究院 丨 胡同庆 丨 2016-10-20    访问量:  

近些年来,对于公共场所是否可以无遮盖哺乳的问题,人们争论颇多。如2015年11月份北京地铁内发生的一次哺乳事件,便引起全社会广泛的关注和讨论。据报道,此事起因于11月27日@北京往事网站转发了一条源自@韩家小乖雪在微博上发布的一张一位母亲在地铁内哺乳的照片,并配文:“公共场所注意举止,不要裸露性器官”,“姑凉,你在地铁上这个样子真的好吗?哦,对了,可能你忘记了这里是哪里了,那由我提醒你一下吧,这里是北京的地铁之上,不是你们村的公交车,你这么做真的好吗?”该微博在一天的时间内,转发和评论均过万,迅速发酵成一个在社交媒体上的公共事件。随后, 在广大网友的声讨之下,11月29日,@北京往事网站和@韩家小乖雪均删除了原微博,并称“对此造成的影响深表歉意。”[1]

目前,尽管哺乳的相关微博被删除,但争论却并未停止。笔者发现,关于公共场所哺乳的话题,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一直在争论不休。

问题的焦点在于:母亲在公共场所无遮盖哺乳的行为,是否为不雅的形象?是否为有伤风化的行为?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让我们看看佛教艺术中的一些哺乳画面,就会得出明确的结论。

  一

新疆吐鲁番交河古城出土的一幅唐代《鬼子母》残绢画(现藏于柏林国立美术馆)。画面中,一位侧身坐在凳子上的中年妇女,她右臂弯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左手正将乳房送向婴儿,婴儿含着乳头吮吸(图1、图2)。

 

 图1

图2

这位妇女头部后面有三层圆形头光,头部蒙着一块遮到肩部的纱帕,纱帕边缘是刺绣的褶边,并用缎带束在后面。她穿着垂至脚部的长袖束腰红色长袍,胸部半掩;红色长袍上点缀着菱形纹——菱形纹又细分为四个相同的菱形,每个菱形里面有一个小红点——可能是织成的;领口、袖口和开口处以及长袍的边沿都镶着和纱帕边饰相同的刺绣褶边。颈部戴有一串赭红色项链,脚穿一双黑色的、没有鞋跟的精致布鞋。她所坐的凳子虽然没有扶手和靠背,但非常厚重,并绘有很多精美的纹饰。
妇女的两侧还绘有八个小顽童,一侧四个,都是健壮、活泼的小男孩,全都在剃过的光头上留着一簇头发;颈部带着圆雕饰的项链,大概是护身符;脚穿黑色鞋子。其中有四个孩子正在玩步打球:其左侧底部第一个孩子站立高举双手,右手挥舞一根顶部弯曲的长棍;左侧从下往上的第二个孩子站在妇女坐的凳子上,弯腰侧身,左手拿着竖立的一根长曲棍,右手朝下紧握一红色小球,似乎正准备抛球;妇女右侧上方的第一个孩子蹲坐着,正用左手往下抛一个红色小球,下面站立的第二个孩子右手高举一根长曲棍作接球状。

显然,这位正在给孩子哺乳的妇女是一位出自上层家庭且很有教养的妇女。

婴儿吮吸母乳的形象位于画面中心,与周围八个健壮、活泼的小男孩之间,悄然存在一种逻辑关系——暗示小男孩们的健康成长来自母亲的哺乳。

画家在这里,以哺乳作为主题,成功塑造了一个慈祥母亲的形象,巧妙地颂扬了母爱的无私与伟大。
值得注意的是,这幅画面中描绘的慈母形象,在佛教故事中,本来是一个“凶妖暴虐”的鬼子母。
鬼子母,即夜叉女,梵文音译为诃利帝母,又称为欢喜母或爱子母。据佛经说,古代印度王舍城有独觉佛出世,为此人们举行庆贺会。有五百人在赴会途中遇一怀孕的牧牛女子,就劝其一同参加。在宴会中,女子因跳舞而流产,但这五百人竟然都对她弃之不顾而去。于是女子发下毒誓,来生要投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后来她果然应誓,投生王舍城后生下五百儿女,日日捕捉城中小儿来喂养自己的孩子。人们为之非常恐怖,称其为鬼子母。

释迦佛闻知此事,便施展神力,将她的一个儿子藏匿在饭钵中。鬼子母发现孩子不见了,便以神通到处寻找,都无法找到自己孩子的踪影,最后只好来向佛求救。佛向她说:“你有五百个孩子,丢失一个孩子都如此悲痛。而其他人仅有的一二个孩子,都被你杀害了,难道你不知道受害小孩的母亲之痛苦吗?如果你发誓永不再杀害人间的小孩,我便把你孩子放出来!”鬼子母答:“我是以杀害婴孩为食的。如果我不杀害他们,我的孩子吃什么活命呢?”佛答:“好!只要你立誓永不加害婴孩,我的僧众便从此每天施食予你们!”

自此,释迦牟尼佛的僧团便有了每次用餐时先布施食物给饿鬼的传统,而这位受到佛祖慈悲教化的鬼子母,后来被称为“鬼子母神”,是佛教的护法神之一,后来逐渐演化成了妇女、儿童的保护神。因此,鬼子母最初是头发耸立的夜叉形象,后来演变为慈祥的圣母形象。

在莫高窟中唐第158窟西壁《涅槃经变》中,有一幅鬼子母的画面:一头发竖立、呲牙咧嘴、肌肉发达的夜叉,怀抱一胖乎乎、右手握水果的婴孩,这是最早的鬼子母形象(图3)。

 

图3

本文不打算讨论鬼子母是如何由凶神恶煞的夜叉形象演变为慈祥的圣母形象,而只是想借此探讨母亲在公开场合袒胸哺乳,是否符合人们伦理道德观念,是否应该躲闪回避。

新疆吐鲁番交河古城出土的这幅唐代《鬼子母》残绢画,画面中心是婴儿吮吸母乳的形象,是观者的视觉焦点,而这样一幅以哺乳为中心的画面塑造的是一位慈祥母亲的伟大形象,给观者的是纯洁的美感,而绝对不会让观者产生邪念。
再看大足宝顶大佛湾第15号龛《父母恩重经变相》中的“哺乳养育恩”图,画面中一位母亲正面而坐,衣襟敞开,双乳袒露,一小孩身穿开档童裤,光其臀部,右脚着地,左脚跷在母腿上,一手抓母左肩,另一手摸母右乳。其身贴附在母亲胸前,口含母亲左乳作吮吸状。有题记云:“第六□□□□乳哺养育恩。慈觉禅师颂曰:□(乳)哺无时节,□中岂暂离。不愁脂肉尽,惟恐小儿饥。”(图4)

图4  

 图5

据学者研究,大足宝顶大佛湾的《父母恩重经变相》是以《父母恩重经讲经文》《十恩德》《十种缘》《孝顺乐》等宗教文学作品为依据创作的。《父母恩重经讲经文》中云:“三年之中,饮母白血。孩子始从生下,直至三年,饮母胸前白乳。渐渐离于怀抱,身作童儿,转系母心百般忧念。”《十恩德》中云:“第五乳报养育恩,抬举近三年,血成白乳与儿餐,

犹恐更饥寒。闻啼哭,坐不安,肠肚万计难翻。任他笙歌百千般,偷眼岂须看。”《十种缘》中云:“第六乳哺恩最难,如饧如蜜与儿餐。母吃家常如蜜味,恐怕儿嫌腥不餐。”《孝顺乐》中云:“须叟第七又凄惶,三年乳哺痛悲伤。吐热免寒台举大,争令辜负阿耶娘。”

我们这里不讨论大足这幅哺乳图和相关文献的关系,只是想说这幅图所描绘的形象是否有伤风化,是否符合人们的道德观念。而实际上,当我们面对大足石刻中的这幅哺乳图时,显然看到的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和一个可爱的小孩形象,不仅丝毫没有一点不雅观的感觉,相反感觉到的是一个母亲的伟大和无私。正如有学者结合题记和相关文献,面对大足石刻中的这幅哺乳图,深深感叹道:“此情此言,甚是感人肺腑。”[2]

大足石窟中另外还有两幅哺乳图,如北山佛湾第122龛中的主像为诃利帝母,即鬼子母。诃利帝母凤冠霞披,身着敞袖圆领华服,足穿云头鞋,坐在龙头靠椅上。左手抱一小孩(头残)放于膝间,右手置膝上。左右两侧各站立一侍女,均双手拱揖。龛左壁外侧坐一乳母,身体敦厚丰肥,袒胸露乳,面露微笑,怀抱一婴儿,作哺乳状(图5)。龛内原来刻有九个小孩,或站、或立、或坐、或伸臂、或屈腿,天真可爱,惜已残毁不全。

又如北山佛湾第289龛中的主像诃利帝母,头戴凤冠,身着华服,端坐于莲台上;双手抱一小孩放在膝上,脚前及左右另有八个小孩,或坐或卧,或走或爬,作玩耍状。诃利帝母像两侧各站立一侍女,头梳双髻,宽袖长裙,双手拱于胸前。主像诃利帝母左下侧坐一乳母,身材丰满,席地而坐,双襟敞开露出乳房,怀中抱有一小儿,作哺乳状(乳母和小孩的头部均残)(图6、图7)。

图6  


图7

这两幅哺乳图中的乳母形象也是端庄、慈祥,整幅画面充满了温暖的人性,感觉到女性的温柔和母爱的无私、伟大,任何人都不会在这些形象面前产生杂念,只会情不自禁地肃然起敬。

母爱是全人类的通性,印度佛教艺术中塑造的鬼子母神也有类似的哺乳形象。如出土于犍陀罗的鬼子母像,“姿势就像意大利慈善之神的一个象征表现。有时她坐着,她的‘爱子’坐在她的膝上并天真地玩着她的项链,或边玩弄边吃奶。有时她是站着的,她最喜爱的儿子仍然抱在她的胸部。通常他是跨着她的臀部,就像印度妇女带孩子的样子;并且至少他有两个哥哥成功地爬上了母亲的肩膀。这两种类型有时部分地结合在一起……,此图中还表现了女神的丈夫。”在阿•福歇著《佛教艺术的早期阶段》一书中,还将有关鬼子母神像的章节谓之“佛教的圣母像”,由此可见这些哺乳画面的神圣性。(图8-10)[3] 

   
图8           图9            图10

不仅佛教艺术中的哺乳图充满了母爱和神圣性,其他宗教艺术如西方基督教艺术中的哺乳图,同样充满了伟大的母爱精神和神圣性[4]。如达•芬奇于1490年创作的油画作品《哺乳圣母》(布面油画,41.9×33cm,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画面中怀抱孩子的母亲形象丰满,神态恬静,胸部露出右侧乳房,双眼面对孩子微闭,露出一种幸福的陶醉感,洋溢着一种年轻母亲的温柔的爱子之心。圣母怀里的婴儿右手紧紧抱着母亲的乳房,嘴里含着乳头正在吮吸乳汁,眼睛看着旁侧,形象画得非常生动,传达了圣母子之间纯真的母子亲情(图11)。 

 图11   

意大利油画家安德烈亚•索拉里于1470-1524年创作的《绿垫圣母子》(木板油画,60×48cm,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以特写式的半身形象描绘圣母子,主要表现母亲喂奶这一世俗情节,圣洁的母爱十分感人,活泼略带顽皮的小耶稣抓住翘起的小脚似乎想和妈妈说点什么。画家以细腻的笔触和色块刻画人物的肉体,并以柔软的绿色靠垫作衬托,更增加生活的温馨。用大自然作背景,注入了画家对自然美的赞颂。古典油画技巧把人物塑造得栩栩如生,圣母是美丽、善良、慈祥的永恒母爱象征,而圣子则体现了幼小生命的纯真可爱。圣母子关系构成的主题,隐喻着人性美、和平、宁静、安详(图12)。

   

 图12

意大利画家提香于1566年以前创作的一幅《哺乳圣母》(油画,100×140cm,奇萨副主教教堂藏),不仅描绘了圣母给圣婴喂奶这一形象,同时还描绘了教皇、修道士等三个男人在圣母周围看着婴儿贪婪地吮吸母乳,眼神中充满了对孩子的关切(图13)。

   

  图13

基督教的这些圣母哺乳图,体现了人们对于“母性”之爱的向往和对无私母爱的渴求。不管是什么人在观赏这些画面时,都不会产生丝毫的杂念,只会更多地感受到母爱的无私和伟大,以及对生命和人性的更加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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